第6章 縣長秘書
縣政府大院門前，此刻烏泱泱圍著數十號人。
人群聚攏在道路一側，沒有半分喧鬧，反而行為舉止都規規矩矩。
「這是幹嘛？上訪？也不像啊！」
何凱有些納悶。
又見到領頭一人，年約三旬，滿臉絡腮鬍，虎背狼腰螳螂腿，單靠那副長相，在古代都得當個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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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何凱眯眼一瞅，又差點笑出聲。
他身上穿著件金色緊身運動T恤衫，下身破洞收腿牛仔褲，腳上還踩著一雙屎黃色豆豆鞋，一副黃毛小子打扮，跟他魁梧的身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此刻坐在摩托車上抽著煙，對周圍的人群指指點點，架勢擺得跟港片裡的黑老大似的。
「張老三？！」
何凱心裡嘿了一聲，這老小子，前世跟自己混熟後沒少聽他吹牛。
這會兒倒真是人模狗樣的裝起大哥來了。
算了，現在不是跟他敘舊扯閒篇的時候，何凱心想。
不顧人群探究的目光，何凱面色淡然，試圖從人群擠向大門。
剛靠近，一個年輕警察胳膊一橫，把他攔了個結實，語氣有些生冷。
「止步，政府大院非工作人員不得進入，請出示證件或相關證明。」
證件？何凱一愣。
調動文件可還沒下呢。
這邊動靜引得摩托車上的張老三瞧了過來，他叼著煙，咧開嘴，嗓門扯得老大。
「小領導，進去辦事啊？帶哥幾個也進去逛逛怎麼樣？」
他環顧一圈自己的弟兄，嘎嘎笑了兩聲，也引得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鬨笑。
何凱聞言腳步一頓，上下打量了張老三一遍，神色透出玩味。
忽然提高聲音，喊了一嗓子。
「張老三！」
張老三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喝嚇了一跳，煙差點掉褲襠上，手忙腳亂扶住車把才沒栽下來。
人群的目光也被吸引。
「尼瑪！小子！叫你張爹幹嘛？找死啊？」
張老三在眾人面前丟了臉，氣急敗壞地衝下車。
何凱卻主動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張老三，佳佳姐要是知道你在廚房裡藏了私房錢，你...」
此話一出，張老三的氣勢頓時一滯，瞪著一雙牛眼，驚疑不定地盯著何凱。
「你是佳佳朋友？」
何凱默不作聲，只是心裡快笑翻了。
老小子，我不但知道你藏了私房錢，還知道你去白宮館都偷偷找68號加鍾呢！
這些黑歷史，都是前世兩人喝高了，張老三自己倒出來的。
看張老三那副心虛樣，何凱又慢悠悠補了句。
「白宮館，68號。」
張老三頓時一驚。
臉都白了，豆大的汗珠從額角冒出來。
他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喲喂！你看我這...誤會，純屬誤會！剛才哥跟你開玩笑呢，別往心裡去啊！你這是要進去辦事？」。
「是啊三哥！」
見張老三已經被自己拿捏住了，何凱也不再端著，也叫得親熱，隨即壓低聲音，帶著點勸告的意思。
「你們這聚在這兒算怎麼回事？堵政府大門，鬧大了真不好收場。有啥正經事，去信訪局按規矩反映不行嗎？在這兒風吹日曬的，還落不著好。」
張老三臉上頓時有些為難起來，老闆交代的事不能不做，可佳佳朋友的意見也要考慮。
萬一這小子把咱的事都抖摟給佳佳...
大熱天的，張老三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他咬咬牙，衝著人群揮了揮手，嗓門扯開。
「走了走了！聽兄弟的，咱去信訪局說道去！」
一群人雖然摸不著頭腦，但看三哥發話了，也就嘟嘟囔囔地跟著散了。
看著張老三等人離去，何凱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張老三為人其實不差，只是人在這縣城裡混，有些事身不由己，自己勸他們離開，也算做了件好事。
倒是有些想念佳佳姐做的燒烤了，有機會還得去照顧下生意！
前世，他常去那裡吃夜宵，一來二去便熟悉了，後來也因此結識張老三，這兩人算是他在這古州縣為所不多的朋友了。
想到此處，何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隨後又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股歲月悠悠的唏噓感。
但這一幕落在那位年輕警察眼中，卻截然不同，看向何凱的眼神都有些異樣起來。
何凱看在眼中，心中咯噔一聲，壞了，警察不會以為我跟他們是一夥的吧?
他正待解釋，一位年紀稍長的老警察從保安室內探出頭來，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秒，忽然遲疑道。
「你看著有點眼熟。你是不是何凱？」
何凱沒想到在這裡會被認出來，心頭掠過一絲訝異，謙遜道。
「警察同志，我確實是何凱，來縣政府辦公室報到，您認識我？」
「還真是你！」老警察臉上繃緊的線條鬆弛了些，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許的笑意。
「怎麼不認識呢，要不是你，老李可就遭殃了！」
年輕警察也恍然，示意保安打開側邊小門，看何凱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佩服。
何凱依照前世記憶上到三樓。
卻見楊主任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隔壁小會議室里隱約傳出說話聲。
旁邊辦公室門輕輕開了條縫，一個女孩探出半個身子，聲音輕柔。
「請問你找誰？」
女孩身著淡青色連衣裙，像一株清新的梔子花。
眉眼不算驚為天人，比不上吳雨婷那種帶著衝擊力的美，但很耐看，溫婉安靜，是那種越看越舒服的長相。
黎瑤。
前世的記憶潮水般湧來。
這個安靜的姑娘，曾經在他追吳雨婷的時候，默默給他帶過早餐，在他加班時悄悄留過路燈。
甚至鼓起勇氣，問過他「你覺得我怎麼樣」。
但那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是吳雨婷，生生錯過了這一抹溫柔的梔子花香。
此刻再見，何凱心頭像是被羽毛輕撓，有點酸，又有點軟。
他臉上不自覺地浮起笑容。
「你好，同志，我叫何凱，來找楊主任，今天是來政府辦報導的。」
「啊！你就是何凱呀！」
黎瑤的眼睛亮了起來，笑容漾開，露出淺淺的梨渦。
「你好，我叫黎瑤。楊主任在開會呢，他說過你可能今天會來，讓你到了就在他辦公室等會兒。」
何凱眉頭輕抬，原來楊主任早有交代。
他道了謝，跟著黎瑤進了主任辦公室。
楊曉軍的辦公室乾淨整潔。
但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材料和半杯未喝完的濃茶，顯露著主人近日的繁忙。
他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下，目光卻不自覺地被辦公桌上的一份文件攫住。
《關於長寧鎮部分群眾聚集反映通村公路工程款拖欠問題的緊急情況匯報》。
長寧鎮？工程款拖欠？
何凱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縣長林澤宇此前臨時改變行程，取消長寧鎮午餐直奔水尾鄉的舉動，以及張老三等人圍在政府大院門前的原因。
原來癥結在此。
他起身走向辦公桌前，並未拿起文件，而是就著原有的位置，迅速瀏覽起來。
前世此時，他位卑言輕，只隱約聽聞長寧鎮鬧出不小風波。
如今看了報告才知道，原來如此。
本地人趙金承建了鎮裡幾條通村公路，墊資完工並驗收後，工程款卻遲遲不到位。
趙金在本地有點勢力，鬧了幾回沒結果，乾脆煽動了村民和工人，從鎮政府一路鬧到了縣政府。
但問題的核心在於，這類道路省級補助有限，縣裡為完成任務，多通過縣級平台公司融資建設，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施工單位墊資，驗收後分期撥付」。
如今平台公司融資不暢，縣財政無力兜底，拖欠便成了死結。
往常大家都默契，拖到年底多少總能解決點，這趙金現在就來硬的，分明是看準了時機，逼新來的林縣長表態。
這背後必然還有更深層次的角力。
何凱擰了擰眉心。
這事牽涉面廣，資金缺口大，群眾情緒已被點燃，一個處理不當便是沸反盈天。
以他今日剛來報到、毫無根基的身份，這顯然不是他能置喙的領域。
這是交通、財政、發改乃至平台公司需要聯動破解的難題，無論功勞還是苦勞，目前都輪不到他。
他退回沙發，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膝蓋。
真的只能作壁上觀嗎？
他閉眼沉思。
前世，這件事的影響並不大，說明後續被很好的解決了。
這樣一個躺贏的功勞，不去爭一爭有些可惜了。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楊曉軍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
見到已在沙發上端坐等候的何凱，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隨即笑道。
「小何？不是讓你多休息幾天，下周再來報到嗎？怎麼今天就跑來了？」
語氣聽著是關心，但何凱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何凱立刻起身，態度恭謹。
「楊主任好。我身體已經恢復好了，閒著也是閒著。在縣城也沒什麼親人朋友，想著早點過來，熟悉一下環境，也能儘快進入工作狀態。」
他這話看似平常，實則點明了自己「無根無絆、全心投入」的狀態。
楊曉軍聞言，眼角細微地舒緩了些許，他走到辦公桌後，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桌上那份《情況匯報》。
見文件仍在自己離開時的位置，連頁角都沒折一下，他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滿意。
他有自己的習慣，桌上物件的擺放位置都心中有數。
他順手拿起旁邊的筆記本，看似隨意地壓在了那份匯報上。
何凱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懂了：這件事水很深，現在還不是自己能接觸的。
楊曉軍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表情卻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年輕人，精力旺盛，多交朋友是好事。不過與異性朋友交往，還是要注意分寸，保持適當距離。尤其是在政府機關工作，個人形象也是公信力的一部分。」
何凱心裡咯噔一下，做實了昨日確實被人偷拍了。
他面上露出適當的困惑，「楊主任，您的意思是……？」
「今天一早，有位神通廣大的同志將一封舉報信直接放到了我桌上。」
楊曉軍語氣平淡，神通廣大四字卻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內容嘛，是反映你政治素養有待提高，生活作風不夠嚴謹，同時與一位教師和一位實習生處對象。」
何凱頓時哭笑不得，這都哪跟哪？
他穩了穩心神，坦然解釋道。
「楊主任，我目前是單身。您說的吳雨婷老師，我們只是相識，並未建立戀愛關係。至於李靈靈，我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可能有時舉止不夠注意，引起了誤會。我接受批評，以後一定更加注意言行，維護好個人形象。」
他解釋清楚關係，並坦然承認可能有行為欠妥之處。
楊曉軍聽他說完，臉色明顯緩和下來，話語也變得日常許多。
「行了，沒說要揪著你辮子。年輕人談對象，單位不管。但這信能直接擺我桌上，說明有人惦記上你了。你馬上要待的位置不一樣，在領導眼皮底下，多少雙眼睛看著。往後，一言一行都得掂量掂量。這事兒，我心裡有底了。」
敲打完了，也給了顆定心丸，楊曉軍站起身。
「走吧，我帶你去見見林縣長，你就跟在林縣長身邊吧，以後，多看，多學，多做事。」
何凱心臟猛地一跳！縣長秘書！這起點遠超他的預期！
夢幻開局啊！
前世他苦熬多年才跟在一位副縣長身邊，這一世，竟起步就在縣長身邊！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肅然應道。
「是！楊主任！我一定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