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扯平了
何凱滿懷憧憬，跟在楊曉軍屁股後頭，沒走幾步就走到了縣長辦公室門口。
透過門扉一角，已能窺見辦公室全貌。
但情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文件，到處都堆滿了文件。
兩個酒紅色書櫃裡已經塞得滿噹噹，全玻璃櫃面下，一眼看去就知道，必定全是前任縣長留下的痕跡。
辦公桌上也堆放著好幾座紙山，哪怕疊得再怎麼整齊，還是顯得雜亂。
古州縣縣長林澤宇，這位年僅30出頭的年輕幹部，此刻繃著臉，皺著眉頭，坐在擁擠的辦公桌前批閱文件。
窗外的陽光照得進來，卻照不到這位縣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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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暗罵了一句簡直太不像話了！縣長這樣的辦公條件得有多難受！
何凱第一時間埋怨起楊曉軍，但他自己那間屋子也是差不多德行，看來是大家都習慣了，根本沒有人在乎這種細節。
何凱無奈扶額，忽然想起，前世來到縣政府辦跟班學習時，確實也是這般景象，還是他實在看不下去，興頭搞起的辦公室大掃除。
念頭正飄飛著，楊曉軍輕輕叩響了虛掩著的門扉，林澤宇的聲音從辦公室裡頭傳出來，有些沙啞，裹著明顯的疲憊。
「進來吧！」
何凱收斂心神，落後楊曉軍一個身位，走進了縣長辦公室。
「小何來了！身體都恢復好了嗎？」
看見來人，林澤宇這才放下了手裡的文件，身體向後靠了靠，臉上扯出一道微笑。
「謝謝縣長關心！都好利索了，隨時可以投入工作。」
何凱點頭，表示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得很好。
「在城裡安頓下來沒有？我記得你不是本地人。」
「我老家在鄰縣。」
何凱如實回答，臉上露出一點為難。
「正想問問楊主任，單位有沒有宿舍能落腳。」
林澤宇立刻看向楊曉軍，眼神裡帶著詢問。
楊曉軍馬上接話。
「有宿舍，就在縣政府後院，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
林澤宇頷首。
「下午我沒有外出的行程，你剛出院，東西還在鄉里吧？讓劉明開車送你去一趟。」
他說得隨意，就像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從林澤宇辦公室出來，何凱心裡還很是感慨，林縣長居然連住宿、搬家這點小事都替他想著。
前世他在基層苦熬多年，何曾被領導這樣關照過？
不得不說，這位年輕的縣長確實是一位心思細膩、有情有義的好領導，跟著他也許真能達到自己前世未曾觸及的高度。
回到在水尾鄉的單人宿舍，看著簡陋的房間，何凱發起呆來，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現在還是個摳搜的小年輕，一床破爛般的被子，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就是他的全部家當，根本沒什麼好整理的。
從重生到現在不過一周功夫，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肯定得把這堆破爛全都打包帶走，但現在的他可看不上這些東西。
「回縣城裡再買吧，對自己好點！」
何凱苦笑。
正欲打開門出去，門外就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
這熟悉的聲音，何凱一聽就知道是陳瑤過來了，他嘆了口氣，心中也憋著一股氣。
「真是陰魂不散，幾次三番地找自己的不痛快，真當我是泥捏的不成！」
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何凱恨恨地打開手機按了下錄音，隨後才打開了房門。
只見陳瑤抱著胳膊站在走廊中間，目光在何凱身上瞥了一眼，隨後探頭朝著他的宿舍里望了過去。
何凱宿舍還是那樣，沒有半點整理行李的跡象。
這無疑坐實了陳瑤心底的猜測和期待，頓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隨後向何凱用力翻了個白眼。
「喲，何大秘書！你不是要去縣政府辦了嗎？怎麼的？還沒整理好行李啊？」
「是不用去了？還是去不了啊？呵呵呵」
陳瑤那誇張的笑聲在逼仄的走廊迴蕩，那股子幸災樂禍的模樣，明顯是已經不演了。
何凱卻是面無表情，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
他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仿佛是在說，你笑得太大聲了，噴口水了。
他心裡其實氣得發瘋，但對於陳瑤這種人，你越是生氣，她就越是得意，越是發怒，就越戳中了她那莫名其妙的爽點。
「不行，不要生氣，不能讓她爽到，一點也不行。」
何凱安慰自己。
「陳瑤。」
何凱直呼其名。
「我的工作調動，是組織的安排，是工作需要，你對我真是有些過分費心了。」
眼見何凱並沒有半點影響，陳瑤反而感到異常難受，她的臉色變了又變，眼睛也死死盯著何凱。
她無比迫切，想從何凱臉上找到一點不痛快的痕跡，但始終沒有找到。
陳瑤有些破防了，十根手指因為情緒的巨大波動都痙攣起來。
「你不生氣？不好奇是誰舉報你的？！」
「並不好奇。」
「是我！是我偷拍了你和李靈靈，然後把你舉報到了楊主任那裡？怎麼樣？是不是很生氣？」
何凱扯了下嘴角，面對陳瑤突然的歇斯底里有些不明所以。
「我不明白，陳瑤，共事兩年，我也算對得起你，為什麼總跟我過不去呢？就因為我可以調動到縣城裡？」
聞言，陳瑤的臉色瞬間漲紅，面目猙獰，如同惡鬼，嗓音也變得愈加尖銳。
「調去縣政府辦的人應該是我！是你搶了我的機會！本該屬於我的機會！」
「既然我去不了！那你也別想去！」
何凱搖了搖頭，被陳瑤的咆哮刺得耳膜生疼，正欲抬腳下樓，卻被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打斷。
只見劉明跟了上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何凱身上後，臉上隨之露出了熱情的笑容。
「何秘書！還有啥東西收拾的，我也來搭把手！」
他說話中氣十足，但眼神自始至終，都沒往陳瑤身上瞟過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陳瑤臉上那精心刻畫的得意被瞬間凍住，然後稀稀拉拉碎了個乾淨。
這是林縣長的司機劉明？
專程來幫何凱拉行李？
何秘書？
他何凱？
居然能跟在縣長身邊當秘書？
這跟她想像中的，何凱夾著尾巴，灰頭土臉滾回到鄉里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臉上那點得意一下子褪得一乾二淨，抱著胳膊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了，垂在身側，指尖都有點發涼。
何凱對司機劉明點點頭，臉上露出笑意。
「不用了明哥，沒什麼東西可收拾的，都用不上了。我去跟鄉領導說一聲就過來！你在車上等我一下就行。」
「好嘞！何秘，你有事就呼我！」
劉明也不廢話，轉身就又走了出去，自始至終，都只把陳瑤當做了空氣。
畢竟，作為縣長的司機，雖然因為工勤的身份限制沒法提拔，但一般人還真不被他放在眼裡。
何凱看向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的陳瑤，語氣聽不出半點火氣，卻也聽不出半點溫度。
「陳瑤，我就不跟你閒扯了。我先去找書記、鄉長匯報工作。」
這話客客氣氣，像個標準告別，卻比任何尖銳的反駁都更有力。
「另外...」
何凱掏出手機，隨手劃拉幾下，一段對話便從他那廉價的翻蓋手機上傳了出來。
正是剛才陳瑤與何凱的對話！
「我已經把這段錄音發給書記和鄉長。」
何凱的臉上露出一道發自內心的笑意，迎著陳瑤呆滯的目光，接著說道。
「你偷拍，我錄音，咱兩扯平了！」
陳瑤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猛地被灌進一口寒風，又干又澀，擠不出半個字。
她眼睜睜看著何凱擦身而過，下了樓，那腳步聲不輕不重，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口。
完了！
原本鄉長就對她頗有微詞，這下不得把她往死里整。
半晌過後，她才反應過來，追著何凱離去的身影下樓，卻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陳瑤不敢直接去找書記和鄉長解釋，證據確鑿，根本沒有辯解的餘地
她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罪犯，此刻心懷忐忑地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盯著窗外發呆。
窗外，那輛嶄新的黑色輝騰擦得鋥亮，停在院裡格外顯眼。
過了半晌，只見何凱在書記、鄉長的陪同下走出鄉政府大樓，隨後心安理得地坐進汽車後排。
見何凱這般神氣的模樣，陳瑤又氣得咬牙切齒，指甲都恨不得扣進肉里。
這時她的電話忽然響起來，正是鄉長楊通林打來的電話。
她慌慌張張接通電話，因為緊張，不受控制地乾咳。
「陳瑤！鑑於你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領導職務，我跟書記商議，決定向縣委組織部建議調整你的崗位！」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負責鄉政府班子分工！」
不待陳瑤辯解，電話便被嘟嘟嘟的掛斷。
陳瑤氣得肝膽俱裂，將手機猛地一砸。
手機砸在牆上被摔得四分五裂，一如她原本的高傲、得意，也支離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