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縣長公務車被攔
何凱可沒有閒工夫再去思考陳瑤的事，她與他而言，只是生命中一個無關輕重的過客而已。
坐在後排，跟司機劉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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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剛拐上通往縣道的主路，斜刺里猛地衝出一輛越野車，蠻橫地橫在路中央，完全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劉明一腳急剎，車子猛地一頓，他眉頭緊緊皺起，盯著皮卡，目光不善。
「媽的，沒長眼睛吶！」
居然有人敢攔縣政府的車！
這時，皮卡駕駛門砰的彈開，跳下來一個矮壯身材的中年男人。
一臉橫肉，眼睛都被擠成兩條縫，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在脖子上掛著，非但沒有顯得很威風，反而露出一股滑稽。
正是趙金。
趙金臉上堆起笑容，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往輝騰后座猛瞅。
隨後腳步加快，邁著小碎步湊到窗邊，彎下腰來，把頭放得很低，用誇張殷勤的語氣說道。
「林縣長！可算等到您了！他們說看到你的車進了水尾鄉，我就跟過來了！」
「我是長寧鎮的小金子啊，有點急事，實在是沒辦法了，想跟您當面匯報……」
副駕駛的門開了，何凱不緊不慢地下了車。
趙金的話卡在一半，見下車的人是個小年輕，又借著開門的間隙往車裡頭瞧，沒見到縣長的身影，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趙老闆。」
何凱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涼意。
「攔縣政府的車，你這是匯報？我看是涉黑！」
聞言，趙金眼神里的疑惑被一句涉黑點燃成了怒火。
他站直身體，脖子上的金鍊子晃蕩著，一改剛才謙卑的姿態。
「小子！你誰啊！怎麼坐林縣長的車裡！林縣長呢！」
他上下打量著何凱，鼻子裡還哼哼唧唧。
「我找林縣長有要緊事談，你算哪根蔥？邊兒上待著去！」
何凱沒動，抱著手斜靠在汽車車頭。
看著趙金這副嘴臉，他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怒氣橫生。
居然敢明目張胆攔路逼宮，這是挑釁！
林縣長初來乍到，居然被欺負到這種份上！
雖然要顧大局，要穩定，有些事或許得忍，有些臉皮或許暫時不能撕。
但他何凱現在是什麼？是秘書！
有些林縣長不方便，或者不屑於說的，他未必不能說。
既然你趙金給臉不要臉，一而再、再而三玩這種下三爛的把戲，那就別怪我掀桌子了！
「我是何凱，林縣的秘書！」
何凱扯了扯嘴角，笑容透出冷意。
「要緊事？趙老闆指的，是長寧鎮那幾條總投一千二百萬的通村路吧？工程不小啊。」
趙金一愣，顯然沒料到何凱知道這件事。
「項目招投標的手續，都走齊全了？」
何凱往前輕描淡寫地踏了半步，語氣平穩。
「我怎麼記得，趙老闆你名下的公司，並沒有公路施工的資質啊？你是怎麼中標的？掛靠？」
趙金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閃起來。
「哦，對了。」
何凱抬手指了指遠處山腰上依稀可見的公路。
「按照通村公路的設計規範，臨崖、急彎這些危險路段，必須設置防撞護欄。我上次路過，怎麼沒看見啊。」
「是設計圖紙上壓根沒這一項，還是……這筆錢，用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不給趙金喘息的機會，繼續用平淡語調說著。
「混凝土路面設計厚度不低於25公分，這是硬性要求。項目驗收的時候，第三方檢測機構隨機取點鑽芯取樣了吧？」
「檢測報告應該歸檔了，趙老闆，方便的話，讓我學習學習？」
何凱語速平緩，甚至沒什麼咄咄逼人的氣勢。
但他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釘子，狠狠砸進趙金最見不得光的命門。
趙金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油亮的汗珠。
他瞪著何凱，那雙被肥肉擠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驚疑。
這小子……
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糊弄的機關小年輕！他懂行！
「你……」
趙金的臉憋成了醬紫色，想發狠罵娘，可話到嘴邊，看著何凱那雙平靜的眼睛，那股狠勁又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
他知道，今天這局，自己討不到好，再硬頂下去，只會更難堪，何況林縣長此刻並不在車上，沒必要跟這小子吵起來。
他用力喘了口粗氣，狠狠剜了何凱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行！你小子……真行！何凱是吧！咱們山不轉水轉，走著瞧！」
撂下一句狠話，趙金憤憤不平地竄回皮卡，隨後倒車、掉頭，隨後故意猛踩油門，輪胎在地面上捲起一大片塵土。
何凱站在原地，直到塵土散盡，臉上那層冰封的寒意才緩緩褪去。
他拉開車門坐回去，面不紅心不跳。
趙金這類人，看著聲色厲茬，其實都是精明的主，腦子裡的彎彎道道多著呢。
但說其精明，又都是些小聰明，沒有大智慧，往往最後就成了別人路上的踏腳石。
之所以還能蹦躂幾下，無非是棋手暫時需要這麼一根攪屎棍而已。
劉明重新發動車子，緩緩駛過剛才皮卡橫攔的位置。
他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瞥了何凱一眼，咂摸了一下嘴，語氣帶著點感慨。
「何秘書，這趙金是塊滾刀肉，在長寧和縣裡都有些根腳，難纏得很。」
「他不但敢攔縣長的車，聽說還跑到縣委李書記、人大張主任、政協龍主席那裡哭窮呢！」
聞言，何凱噗嗤一笑，「合著四大班子領導全被他騷擾完了？」
劉明無奈點了點頭，又接著說。
「我看啊，那點修路的尾款就是個由頭！」
「明哥，你的意思是？」
何凱認真地看向劉明，他知道，這些常年跟在領導身邊的司機，懂得比很多幹部都多。
劉明壓低了聲音。
「他真正盯上的，是長寧鎮的那個水庫項目！那才是流油的大肥肉！」
「不過，林縣有林縣的考量，那水庫牽扯方方面面，複雜得很，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趙金想咋樣就咋樣的。」
長寧鎮水庫！
一道閃電劃破眼前的迷霧，何凱這才想起來。
趙金後來不就是靠著這個水庫項目發的家，從此財力愈發膨脹。
原來根子在這兒！
趙金知道水庫項目太大，本就不是他這種小角色能夠染指，但又不甘心看著這塊擺在眼前的蛋糕被別人分走。
於是上躥下跳，其實是在演一齣戲。
這件事得分兩面看。
一方面，各方勢力爭鋒的目的，是獲得更多的話語權和利益，絕不是你死我活的傾軋。
所以最終都會劃出一塊勢力鬥爭的緩衝區，等待最後交鋒的時機，這叫留有餘地。
在這塊緩衝區里，有些事情是可以商量的，也是可以妥協的。
比如長寧水庫的勞務。
比起項目的設計、施工、監理，土方開挖以及防水卷材、鋼筋、商砼的供應，這無疑是塊可以妥協的肥肉。
交給誰做不是做？
可以拿給張老三，也可以拿給趙金，甚至可以從水尾村拉出一個農民工隊伍來。
但是，你張老三或者趙金，要想吃到這塊肥肉，一方面要聽話，做好隨時被放棄的準備，另外，還得皮實一點，足夠經得起折騰。
這樣的人，實力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不好控制，小了經不起折騰。
趙金明顯是看透了這一點，敢派人到縣政府上訪卻規規矩矩，敢攔縣長的車，卻在求見縣長的時候，把姿態放得很低。
他急切地想要讓各方勢力都看到，他就是這麼一根攪屎棍，又臭又硬。
然後才好把長寧水庫那塊肥肉，一點點吃到他嘴裡！
若不然，憑他那點小小的實力，根本插足不了！
何凱揉了揉眉心，思路緩緩打開，對古州縣的情況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縣委書記李豪，半年前從縣長的位置原地升遷，對古州縣的掌控根深蒂固。
縣人大主任張律楚，古州縣當地人，更是已連任三屆人大主任的老一輩，有資歷、有威望、有手段，作為縣一級明面上的二把手，不是所謂的吉祥物那麼簡單。
還有縣委副書記任敏、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董志京，兩人之前盯著縣長的位置都較量過了一番，沒想到卻迎來了空降的林澤宇，不說心裡沒有點小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長寧水庫總投資超5億，是省級儲備重大項目之一，也是古州縣當前一個五年計劃重點推進的項目之一。
這幾位大佬的目光，不可能不盯著這裡。
「嘿，趙金，倒是小瞧你了！」
難怪前世記憶里，林縣長似乎後來做了妥協。
新官上任，千頭萬緒，穩定壓倒一切，有時候明知眼前是個坑，為了大局暫時平穩，可能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踩一腳。
「縣長也不好做吶！」
何凱不得不感嘆。
劉明嘆了口氣，絮絮叨叨地回應道。
「可不是嘛！林縣長明明才30出頭的年紀，到咱縣裡幾個月，頭髮都白了一半！」
「上次半夜，林縣長加班，我送夜宵到他辦公室，看到滿桌子、柜子都是文件，這得多少事情要處理啊！他們這樣的人太忙了，時間全交給了工作，已經沒有自己的生活了。」
聞言，何凱想起林澤宇那個雜亂無章的辦公室，頓時眉頭緊皺。
「之前林縣沒有秘書？就沒人打掃林縣辦公室嗎？」
「有啊，之前有個叫秋白雨的秘書，但前幾天被退回去了！」
|「秋白雨？」
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但何凱卻毫無印象。
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何凱的決定還是得去加個班，把縣長辦公室整理一下，不能讓林縣再在文件堆里浪費時間了。
「明哥，麻煩你送我回單位，今天晚上，我得加個班。」
車輪碾過路面，朝著暮色中的古州縣城，穩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