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破局之法(下)


  哢嚓!

  只聽一聲輕響。

  何青周身從腳底開始,一點點泛起灰白石紋,

  石紋如蛛網般蔓延,所過之處血肉、道韻皆被凝固。

  他的雙腿率先化作灰白石質,緊接著是軀幹、手臂,連髮絲都凝成了石絲。

  與此同時,始土洞天與真水洞天開始瘋狂收縮,

  玄黃靈光與青藍水澤如潮水般湧入他體內,最終凝縮成兩道微縮光團,被石化之力牢牢封在他的石質軀殼中。

  待何青整個人徹底化作一尊玄黃與青藍交織的石像時,石像表面驟然綻開一道清靈靈光。

  一個周身散發著微光的何青從石像中緩緩走出,他的身形比之前略顯虛幻,卻帶著一種「無中生有』的玄妙道韻。

  他回頭看向自己石化的本體,石像上還殘留著太初道韻與天人五衰的劫氣痕跡,卻已被有無之體的封存之力徹底隔絕。

  思兔(閱讀)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何青輕聲感嘆:

  「這有無之體倒是玄妙無端。」  這所謂的「有無之體』正是何青最後一張底牌!

  這有無之體乃是他當年服用了大量【根骨】精品丹後,以萬分之一的概率生就的特殊寶體。若將人生比作一張紙,有無之體便是以特殊道則將「原紙」(本體)封存,

  同時「無中生有」生出一張「新紙」(靈體)。

  而待時機成熟,「無」可復歸「有」,兩張紙甚至能合二為一,

  之後,再生出全新的「白紙」來。

  「以之前的推算,只有等攸寧登上因果極天內的道位,才有希望解開冥水之局。

  這之前,只能暫借有無之體的封存之力,延緩壽元之衰與肉身之衰發作的時間。

  甚至若我新生後操作得當,待他日重歸之時,或許還能證道太初火行!』

  何青以有無之體的「無』態靈體脫身,暫時避開了壽元之衰與肉身之衰的直接衝擊。

  隨後,靈體虛空一指,想招來萬闕道宮,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又嘗試獲取其他東西,發現也根本沒有反應。

  「無之體,便是一切皆無?』  何青心頭一凜,繼而看了一眼鎮海山,目光從五指峰一一掃過後,

  靈體化作一道流光,悄然遁出了萬闕宗,如天地間一縷幽魂般,不知飄往了何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紀末大劫的陰雲終究是籠罩了下來,這一場浩劫之烈,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大劫之初。

  道主藏蹤躡跡,金丹紛紛隱世避劫,就連真丹大君都消失了一般。

  這般情形下,有金丹大宗坐鎮的州還好,

  可那大離仙朝原本所屬的齊州,洛州等地,

  卻因為焚火天君,太吳王等金丹被太初道主誅殺,導致了權力的真空與秩序的崩塌。

  這幾州紛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亂之中。

  仙官爭權,互斗不休,

  世家反目,彼此兇狠撕咬,

  仙朝治下由於仙凡混同,凡人自然也陷入了這場大亂中  一時間,屍橫於野,白骨鋪陳萬里,大離仙朝這些州、道紛紛如人間煉獄一般。

  然而,亂世既是地獄,也是草莽英雄的溫床。

  就在這齊州、洛州交界的混亂之地,一股名為「散修聯盟』的新興勢力正在悄然崛起。

  起初,這不過是一群為了在亂世中求存而抱團取暖的低階散修,可短短几年間,他們競如野草般瘋長,勢力迅速跨道連州。

  他們摒棄了傳統宗門的森嚴等級,以「互助共存」為旗號,吸引了無數在大宗門夾縫中難以生存的散修加入。

  如今的散修聯盟,已占據了大半個齊州,甚至連洛州的東境也被其收入囊中。

  盟內高手輩出,先後湧現出九位假丹真君,坐鎮各方要地。

  更有關於盟主身份的傳聞甚囂塵上,據說其背後還有一位真正的真丹大君在暗中操控,只是無人見過其真容,真假難辨。

  洛州東境,

  天陽仙城。

  這座新建於東陽公府遺址上的仙城,城頭上插滿了散修聯盟的旗幟。

  城牆雖看上去有些粗糙,卻加固了數道防禦陣法,城內人流如織,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修士,空氣中瀰漫著丹藥味、血腥氣與焦糊味交織的複雜氣息。  元丹堂,作為聯盟內採購丹藥的主要丹坊,位於仙城最繁華的天火大道。

  後堂深處,一間不起眼的丹房內,爐火正旺。

  一名身著青色丹師袍的中年男子正盤膝坐在丹爐前,

  其手中掐著丹訣,精細地操控著每一縷火候。

  他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在睜開的瞬間,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與冷漠。

  兩鬢微霜,更添幾分滄桑。

  此人名為齊道元,明面上是元丹堂重金聘請的三品供奉丹師,以成丹率高、手法穩健著稱。但實際上,真正的齊道元早在幾年前大亂初起時,便不幸殞命於一場散修爭奪礦脈的衝突之中,神魂俱散。

  恰在那時,他的身體被路過的何青靈體看中,何青順勢附身,借屍還魂,後來成了這元丹堂的供奉丹師「起!」

  隨著一聲輕喝,何青仿佛回到了當年的百草堂,

  雙手結出一個久違的印訣,正是百焰震爐手法!

  丹爐內的靈火驟然分化成百餘朵指甲蓋大小的赤焰,如細密的雨絲般震顫爐壁。

  爐蓋被蒸汽沖開,丹爐並無任何異象,  而爐中則躺著一粒暗金色的丹藥,丹身上流淌著聖龍丹獨有的道紋。

  何青將丹藥攝入手中,也不多看,只一口吞下,便開始入定行功。

  但一番行功結束,何青睜開眼,目中藍光一閃。

  【境界:鍊氣期九層(1/100)】

  「終於鍊氣期九層了。」

  何青長出一口氣,自打附身了當初還不過鍊氣中期的齊道元後,他才發現何為「無』。

  那便是封存的一切他都沒了,不僅是修為境界,包括修行的功法秘術等等。

  唯一例外的便是黃龍丹,畢競他煉製這丹足足煉了兩百多年,

  早就將之煉到了比「大道迴響』還高一級的「道元本真』之境,

  仿佛鐫刻在了他的元靈中,如同生來的天賦一般,連有無之體都無法封存。

  除此之外,【百尺竿頭】的命格之效自然還在,

  故而,各種面板詞條都還存在,  只因為他如今的修為太低,許多詞條如同被封印般,根本無法使用。

  也正是因此,何青重回了當初最原始的煉丹狀態,連分丹秘訣都省了,

  畢竟被改良過的風靈火劍分丹手,是需要精通劍道,才能修行的。

  何青哪有時間去耽擱,他只想著早早能築基,多幾分自保之力。

  「咚咚咚。」

  門外傳來了執事弟子的敲門聲:

  「齊供奉,時辰到了,監堂的人要來查驗今日的丹藥產出與藥渣了。」

  何青眼神一動,抓起一把之前特意留下的藥渣,混合在爐底。

  以何青煉製了黃龍丹的手法,自然不可能有什麼藥渣,他在這元丹堂內專司負責的是煉製蘊元丹。之所以選擇此丹,也是因為此丹所需的藥材包含了黃龍丹九成的煉製材料。

  何青手法精熟的摻好藥渣後,又調整了一下丹爐的溫度,使其看起來像是剛煉製了一爐蘊元丹。「進來吧。」

  何青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略帶疲憊的沙啞,整個人氣質隨之一變,

  那個一心只知煉丹的三品供奉「齊道元」,又回來了。  「吱呀」一聲,丹房門被推開。

  兩名身著灰甲、腰佩執法令牌的監堂弟子走了進來。

  領頭的一人面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在丹房內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尚有餘溫的丹爐和何青腳邊那一小堆混雜著焦黑草屑的藥渣上。

  何青端坐於蒲團之上,神色淡然,並未因有人闖入而起身,只是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如水。他周身氣息收斂得極好,看似只是一個尋常的三品丹師,卻自有一股不為外物所動的從容氣度。那冷峻弟子並未多言,徑直走到丹爐前,伸手探入爐內感受殘留的火溫。

  又撚起幾縷藥渣放在鼻端輕嗅,指尖更是亮起一抹微弱的靈光,仔細探查藥渣中殘留的藥性成分。片刻後,他又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個盛放「蘊元丹」的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枚青綠色的丹藥。他並未直接服用,而是取出一面泛著白光的鑒寶鏡,對著丹藥照了照。

  鏡中光芒流轉,映照出丹藥內部溫和均勻的元氣波動,並無半分雜質,更無半點黃龍丹那霸道龍氣的影子。

  「成丹九枚,品階上等,藥性純淨,無炸爐痕跡。」

  冷峻弟子收回鑒寶鏡,語氣平淡地報出結果,隨即看向何青。

  「齊供奉,今日查驗通過,考績上上。」

  何青輕輕頷首,聲音平穩。

  「嗯,辛苦了。」

  「你做事向來穩妥,無需多言。」  另一名較為年輕的監堂弟子此時插話道,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敬意,

  「齊供奉,您已連續三年考績全優,按照丹君大人定下的規矩,

  您如今已具備兌換一件「築基靈物』的資格。」

  此人口中的丹君,便是散修聯盟中那九名假丹真君之一,元丹堂便是其手中的產業。

  「多謝提醒。」

  何青微微頜首。

  他之所以跑來這元丹堂當丹師,便是看中了這一條規矩,

  畢競對於如今的他來說,能安全得到築基靈物的渠道不多。

  「這元丹堂,比起當年的百草堂,規矩還要嚴苛三分,簡直是將丹師當賊防著。

  不過給出的報酬,倒是頗為豐厚。』

  何青回想起這幾年的所見所聞。

  在外界,一顆正宗的築基丹往往能引起血雨腥風,無數修士為此打破頭。  而在散修聯盟,只要你有足夠的功勳,便能堂堂正正地兌換。

  且這幾年來,聯盟從未有過一次食言而肥的情況,哪怕是那些剛剛加入的低階散修,只要完成了任務,也能拿到靈石和丹藥。

  「這散修聯盟能在短短几年內,從一群烏合之眾膨脹成橫跨兩州的龐然大物,

  能嚴格執行立下的規矩,在這中間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這個秩序崩塌、人人自危的亂世,

  什麼都是虛的,唯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和相對公平的規則,才能凝聚人心。

  散修聯盟正是抓住了這一點,用嚴苛的制度換取了高效的運轉,用豐厚的回報收買了人心的忠誠。「這散修聯盟的背後操盤手倒是頗有幾分手段,依照目下境況來看,

  只要太昊王和焚火天君手下的真丹大君不出來收拾局面,散修聯盟短時間內還會繼續走上坡路,倒正適合我渡過初期的虛弱期。』

  隨著監堂修士的離開,何青也起身離開了丹房。

  作為三品供奉丹師,他在城內的元火坊內有一處獨立的小洞府,這洞府還處於二階靈脈上。「老齊。」

  剛到洞府門口,一名胖大修士滿面笑容的迎上來,道:

  「合煉築基丹的事考慮的如何了?」  這胖大修士是何青的鄰居,也是元丹堂的供奉丹師,他們這算是內部成員之間的互助。

  只是這種合夥煉製築基丹素來容易扯皮,畢竟高妙的分丹法訣不是人人都會的,

  三件築基靈物才能開一爐築基丹,萬一煉製成功的正品築基丹少於三粒,這分配就是大問題。「陳丹師,那就拜託你了。」

  何青倒是願意信任對方,畢竟他這位鄰居可是四品供奉丹師,還會一手高妙的分丹術,成丹四五粒都是有先例的。

  對方可就是靠著代練築基丹掙靈石的,向來口碑不錯。

  果然,

  幾日之後,何青拿到一粒築基丹,

  儘管品相普普通通,但終歸是正品。

  而後,何青在元丹堂內告了三個月假便閉門突破起來。

  他堂堂道主,哪怕是個白板分身,怎麼也不可能栽在築基這一關,

  加之他又不求上法築基,中下法皆可接受的情況下,自然是無驚無險的順利築基。

  「終於築基了,詞條也該解封了吧?」  何青看向自己最關心的詞條【道門】,

  他心念一動之間,心內虛空就出現了一扇古樸的石門,

  只見門上銘文盡皆大亮,迷霧捲動的門中暗藏著極為恐怖的力量,正是天極斬星!

  「哈哈哈!

  有【道門】護身,值此大劫降世之際,我又怕什麼?

  不過這散修聯盟眼下正處於上升期,不僅秩序井然,

  高階修行資糧也有獲取渠道,倒是可以再待些時日。

  只是」

  何青目光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當夜便悄然離開了天陽仙城,直到半個月後才回來。

  他似乎沒什麼變化,只是身上的火行之力更濃,袖中則藏了一隻烈焰三變蟲。

  這靈蟲正是當初被何啟炎用來當做自身的本命靈蟲,求得了室火道位的【萬羅】先天神通。「石軒當年將這法門交給了我,倒是可從【萬羅】入手,開始涉入室火道位。

  如今,我已然築基,又有【道門】護身,再不虞安全問題。  加之【終焉牢籠】也可以使用,是時候將風靈火劍分丹手重新練起來了。』

  打定主意後,

  何青的日子一下變得平靜起來。

  他依舊在元丹堂煉製蘊靈丹,但成為築基修士後,監堂修士倒是不敢再查驗他的藥渣。

  何青自然是一邊煉丹,重修分丹秘法,一邊積攢精品丹,提升他這具肉身的靈根資質和壽命。期間積累各種資源,換取火行真煞為修煉神通做準備。

  一晃眼,

  六十多年過去了。

  這一日,

  何青正在洞府內運轉《藏元萬化命蟲真功》,周身縈繞著充沛的火行靈光。

  忽地,他從入定中醒來,只覺腳下靈脈劇烈震顫,洞府的防禦陣法發出刺耳的嗡鳴。

  「嗯?」

  何青雙眼閃現青芒,卻是用出了【靈視】,目光隨即穿透洞府壁壘望向天穹。  只見一柄十數丈長的黑色火劍裹挾著真丹大君的威壓,如隕星般砸向天陽仙城的防護罩。

  哢嚓!

  只聽一聲巨響,仙城的陣法護罩直接潰滅。

  緊跟著,

  黑色火劍再度揚起,又欲一劍斬下!

  就在此時,虛空之中驟然化現一隻丈許長的銀色巨蟲。

  巨蟲蟲殼如鏡面般光滑,六條蟲腿鋒利如刀。

  只見巨蟲「嗖』地撲到黑色火劍上,口器開合間競咬下一塊劍體,黑色火焰頓時微弱了幾分。「噬金大君!」

  雲層中傳來一聲怒不可遏的暴喝聲,

  「本君早就猜到是你萬化宗在背後操控散修聯盟!」

  噬金大君卻正是葉楚軒的親傳弟子,陳巧巧!

  只見陳巧巧的身影從虛空緩步走出,一身黃紋銀邊法袍獵獵作響,腰間蟲王佩泛著幽光:  「黑湮,你僥倖渡過一次三霄天劫,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前腳才在齊州殺戮無數,又想在洛州大開殺戒嗎?」

  她擡手指向天穹,聲音清亮如鈴,

  「大離道主已徹底隕落,太昊王也被我師祖斬於東勝州,你還以為自己能為大離仙朝續命不成?」黑湮大君聞言狂笑:

  「殉葬?

  外間早傳遍了,你師祖太初道主被原始魔主滅殺!

  你萬化宗背靠萬闕宗,可如今萬闕宗連金丹天君都沒有,等真一王渡劫歸來,第一個滅的就是你萬化宗!」

  「找死!」

  聽到對方競敢這般出言不遜,辱及自家師祖,陳巧巧勃然大怒,周身噬金道則驟然爆發。

  噬金蟲發出尖銳嘶鳴,蟲殼上泛起金屬光澤,

  「今日便讓你嘗嘗【噬金】神通的厲害!」

  話音未落,陳巧巧直接以自己身體為原點,具現出自己的原道法相,竟也是一柄劍。  要知道【噬金】本就是強道位氐土的神通,何青傳下的蟲修這一脈,真丹修士這一級戰力可是遠勝於尋常真丹的!

  蟲修一道本是外煉之法,除開自身原道法相外,還多了一個真丹級數的真靈體靈蟲作為幫手。【黑湮】不過是中道位煬火下的神通,黑湮大君又哪裡是陳巧巧的對手。

  不到百息之間,

  黑湮大君的火劍法相變得無比殘缺,眼見處於崩碎邊緣,其再不敢多說什麼,只落荒而逃。「大君威武!」

  黑湮大君這一逃,天陽仙城之中,飛出兩道身影直趨半空,

  正是以丹君為首的散修聯盟中的兩位假丹真君。

  陳巧巧收了原道法相露出真身,看向二人就準備說什麼,耳畔卻忽地聽到一個聲音:

  「巧巧,你師父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