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掉包
承宇退到碼頭邊的一間矮茶棚里,撿了個靠窗的座兒坐下。
茶棚里坐著不少過往的行商和停運的船老闆,一個個唉聲嘆氣。
「店家,上一壺粗茶,再來兩碟干餅。」何猛把幾個銅板拍在桌上。
茶棚掌柜很快端上來一壺熱茶,嘆了口氣道:「幾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聽口音像京畿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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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打算走水路南下,趁早改走旱路吧,這聊城段的運河,十天半個月也通不了!」
承宇端起粗瓷大碗,吹了吹熱氣,裝作好奇地問道:「掌柜的,朝廷每年撥那麼多銀子疏浚運河,這聊城的水閘怎麼說壞就壞了?還能讓幾百艘大船全擱淺在河道里?」
掌柜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湊近說道:「小公子,你還真以為是天災泥沙淤塞啊?這河道深著呢,前些日子走千石的大船都穩穩噹噹的!全是因為四月初二那天夜裡,有一艘滿載青石的大貨船,不偏不倚,正好在閘口底下漏水沉了!」
承宇心裡猛地一動,放下了茶碗:「滿載青石的船,在閘口沉了?」
「可不是嘛!」掌柜撇了撇嘴,聲音更低了,「那船沉得真叫一個巧,橫在閘門口,兩扇大鐵閘放不下來,水流全給堵死了,泥沙順著閘門一衝,不過兩天就把河道給淤平了。
總督衙門說是船家不小心撞了暗樁,可在這碼頭上混了二三十年的老縴夫誰不知道,那閘口底下哪來的暗樁?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弄沉的!」
聽到掌柜這番話,承宇心裡的疑惑瞬間被解開了一大半。
什麼年久失修,什麼泥沙驟淤,全都是藉口!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堵河大案!那幫人故意把運河弄癱瘓,把幾百艘漕船困死在聊城,就是為了給自己倒賣官糧、掉包霉米爭取時間!
承宇拿起一塊干餅,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幾下,裝作隨口問道:「掌柜的,那沉了的大船,漕運總督衙門就不派水勇去撈?」
「撈?拿什麼撈?」掌柜嗤笑了一聲,擦了擦油膩膩的圍裙,「運河水深流急,官府天天喊著要徵調民夫去清淤,可總督衙門的大老爺們一整天連衙門大門都不出。
倒是城裡的幾個大糧商,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大車小車往碼頭外頭拉東西。」
「大車小車拉東西?」承宇眼神一凝,追問道,「拉什麼東西?」
掌柜警惕地看了承宇一眼,閉上了嘴,搖搖頭道:「這就不是小老兒能知道的了,反正在這碼頭上做買賣,少看、少問才能活得長久。
客官吃完了趕緊趕路吧,這聊城怕是要出大亂子嘍。」
掌柜說完,拿著抹布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承宇坐在桌前,目光透過破爛的竹簾,落在不遠處停泊的幾艘巨大漕船上。
那些漕船吃水很深,船頭上插著兩江總督衙門和戶部的雙重大旗。在毒辣的日頭下,空氣里隱隱飄來一股糧食受潮發酸的怪味。
「公子,」何猛湊到承宇耳邊,低聲道,「屬下剛才去周圍轉了一圈,在西邊的官渡口,發現很多掛著民間商號幌子的小貨船,那些船吃水很淺,但都在往城裡的大貨棧運麻袋。」
「帶路,去看看。」承宇立刻站起身,將吃剩的干餅揣進懷裡。
幾個人避開碼頭上巡邏的漕丁,順著運河堤岸向西走了一里多地,來到了一片隱蔽的水窪子。
這裡長滿了蘆葦,水面上停著十幾隻烏篷小船。
岸邊停著七八輛雙騾大車,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正把船上的麻袋往大車上搬。
那些麻袋鼓鼓囊囊的,沒有官府的火印,全是民間糧行用的粗麻皮。但當漢子們扛著麻袋從承宇等人身邊經過時,承宇聞到了一股極其純正的米香。
那是上等江南白大米特有的清香味,新收的稻米曬得乾爽透亮,絕不是發霉的陳米!
何猛眼神敏銳,掃了一眼大車上的幌子,低聲對承宇說:「公子,車轅上刻著標記,是聊城最大的廣積糧行。」
「廣積糧行……」承宇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冷聲道,「大漕船上的七十萬石糧食全成了發霉發臭的泥漿,可這民間的糧行卻有大批上等江南白米上岸,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進城,去這廣積糧行會會他們!」
半個時辰後,聊城南大街。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歇業,唯獨街當間占地極廣的「廣積糧行」門庭若市。
糧行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聊城本地的百姓和一些中小客商。
但隊伍里吵吵嚷嚷,很多百姓手裡拿著銅錢,臉色難看得要命。
「一兩二錢銀子一石糙米?!你們搶錢啊!」
「前幾天才六錢銀子一石,怎麼一夜之間翻了一倍多?」
「掌柜的,行行好,家裡孩子三天沒吃乾的了,能不能便宜點?」
糧行櫃檯後頭,坐著一個穿綢緞馬褂的胖掌柜。
他手裡撥弄著算盤,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扯著尖嗓子喊道:「愛買不買!不買趕緊滾蛋,後頭多的是人要!
實話告訴你們,南邊的運河徹底堵死了,江南的漕糧全爛在河裡了!
北方大旱,京城那邊都在搶糧!整個山東地界,除了咱們廣積糧行還有現糧,你們去別處連米糠都買不到!
明天要是再不買,後天就得漲到一兩五錢銀子一石!」
百姓們聽到這話,雖然心裡恨得牙痒痒,但為了活命,只能咬著牙把懷裡僅有的一點碎銀子和銅錢全掏了出來。
承宇站在人群後頭,看著那個神氣活現的胖掌柜,眼底泛起一層寒意。
運河一堵,這幫奸商立刻在城裡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不僅換了朝廷的漕糧,轉過手來還要敲骨吸髓,把百姓兜里的最後一文救命錢給榨乾!
承宇給何猛使了個眼色。
何猛會意,大步走上前,直接推開兩個正準備買米的散客,將一張一百兩面額的銀票「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