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天裂了


  大茅山巔。

  付自然對此恍若未覺,或者說,他早已沉浸在自己即將溝通天界、重開天門的狂熱之中,臉上因為過度施法和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他高舉著象徵茅山最高法權的九節玉杖,杖首寶石光芒刺目,嘶啞卻充滿癲狂力量的聲音,在呼嘯的罡風中如同驚雷般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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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以!!」

  他猛地將玉杖狠狠指向那不斷擴張的裂口,大聲呼喊。

  「天運迴圈,末法劫終!穢土侵染,大道蒙塵!今我三山符籙一脈,匯聚千年道統之力,啟建羅天大醮!誠惶誠恐,上達天聽!懇祈祖師垂憐,仙神駕臨,滌盪寰宇污穢,重啟天地靈樞!降下無上仙緣,恩澤蒼生黎庶,引仙靈之氣倒灌塵寰,碎末法枷鎖於今朝!助我輩修士,脫胎換骨,超凡入聖,羽化登仙,得證長生大道!!」

  他的聲音在狂風中迴蕩,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偏執與渴望。

  他彷佛已經看到天門洞開,仙光普照,自己沐浴在神聖光輝中,一步登天的景象。

  那枯槁的臉上,因激動而扭曲,眼中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狂熱光芒。

  那鉛灰色天穹上撕裂的漆黑裂口,無窮無盡的黑色陰氣,像是潰堤的冥河,轟然傾瀉而下。

  罡風尖嘯,撕裂經幡,捲起香灰紙錢,醮壇儼然成了九幽風暴中心。

  就在這近乎末日景象中,一道身影自黑色洪流里緩緩降落,以黑氣為階,穿過濃霧逐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這個身影上。

  他穩穩落在九層法壇頂端,峰頂只剩經幡獵獵與無數狂跳的心跳聲。

  那是一位少年道士。

  眉目清靈如初雪洗泉,肌膚白皙近乎透明,素淨月白道袍在罡風和黑氣中紋絲不動,自成一方天地。

  他一手垂落,另一手托著古樸青銅香燈,燈內無火,唯有一團柔和清輝,穿透黑暗混亂,映照著他沉靜無波的臉龐,通靈純淨得不像凡俗,與周遭景象形成詭異震撼的對比。

  「冥……冥通真人!是周子良祖師!」

  付自然率先從震撼中掙脫,聲音激動得難以自持,手腳並用地爬起又撲倒,額頭狠狠磕在青石壇面,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

  「茅山上清第七十九代不肖弟子付自然,拜見祖師,苦候千年,終得祖師降臨!天佑茅山!」

  這一喊如點燃引信,壇場四周的三山符籙高功、真修與佛門大德們如夢初醒。

  「是周真人,《冥通記》記載的周子良真人!」

  「二十歲屍解飛升的絕世奇才!香滿室,隱仙樂……真的是他!」

  「祖師垂憐,祖師垂憐啊!末法枷鎖……破了!真的破了!」

  「拜見冥通真人!」

  數百人齊刷刷跪伏,額頭貼地,因激動劇烈顫抖,將少年視作重續仙緣、白日飛升的希望。

  觀禮台上,顧年和枯槁的手死死攥著紫檀扶手,指節泛白,緊盯法壇頂端,呼吸急促如破風箱,臉上病態紅暈蔓延至脖頸。

  他親眼目睹仙跡,彷佛看到自己乾癟軀殼重獲活力,身旁委員會高層也激動得渾身發抖,有人低聲啜泣,自認在見證歷史,推開長生之門。

  法壇之巔的周子良對腳下叩拜與狂熱目光恍若未聞,微微仰頭深吸一口氣,峰頂混雜檀香、硃砂、血腥與惡土陰氣的空氣,瞬間化作淡灰色氣流漩渦,瘋狂湧入他口中。

  這一吸,彷佛鯨吞長河。

  「嗬!」

  一聲悠長滿足的嘆息溢位,他閉眼露出迷醉神情,緩緩睜眼時,純淨眸子深處掠過一絲難察灰翳。

  「果然,不愧是淨土……」

  他俯瞰著匍匐的付自然,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空靈卻帶著玩味。

  「千載流轉,上清一脈竟還存續,也算難能可貴。爾等便是此世道門菁華?」

  「祖師容稟!」

  付自然抬頭,鮮血混著淚水流下,神情狂熱。

  「末法之世靈氣枯竭,我等空守道統難窺大道!苦修數十載不及祖師一日之功,今日拼盡三山符籙千年積累啟建羅天大醮,只為懇請祖師降下仙緣,引仙靈之氣倒灌塵寰,碎此末法枷鎖,為我輩修士,重開登天之路!讓我等,能追隨祖師足跡,得證長生大道!」

  周子良靜靜聽著,臉上的玩味之色更濃。

  周子良靜靜聆聽,玩味之色更濃,摩挲著青銅香燈冰冷燈壁,沉默片刻後開口,聲音空靈卻藏著令人心悸的詭異。

  「續仙緣?重開登天路?呵呵……」

  他輕笑一聲,笑聲如清泉擊石,卻讓一些精神修為高深,靈覺敏銳的老道心頭莫名一悸。

  「爾等心向大道,志氣可嘉,既然爾等誠心祈求,欲借本真人之力,再續爾等道統……」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那清亮的眸子似深不見底。

  「那便望諸位,助本真人一臂之力吧。」

  「祖師吩咐,弟子萬死不辭!」

  付自然狂喜欲再叩首,身後高功真修紛紛應和,顧年和也攥緊拳頭,心中狂呼仙緣在即。

  周子良看著付自然扭曲的狂熱老臉,嘴角玩味笑意驟然擴大,化作燦爛卻冰冷的笑容。

  「好!好!好!當真妙極!」

  一連三個好字,一聲長笑。

  笑聲初時清越,卻在瞬間拔高變形,充滿了桀驁、陰鷙與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瘋狂。

  也就在笑聲響起的剎那。

  周子良周身純淨清氣如遭潑墨,驟然翻滾沸騰,粘稠如瀝青的漆黑邪穢氣流從道袍下、眉宇間、托燈掌中狂涌而出,瞬間取代清輝,將他包裹在散發惡臭的濃稠黑氣中,青銅香燈的清輝顯得微弱又詭異。

  「呃啊!」

  「這,這是什麼?!」

  「祖師,真人?!您……」

  前一秒還是仙風道骨的祖師,下一秒竟化身為邪氣滔天的魔物。

  壇下眾人驚駭欲絕,修為稍淺者被邪異氣息衝擊得心神失守,口噴鮮血癱軟在地,狂熱瞬間被極致恐懼取代。

  付自然臉上的狂喜凝固龜裂,仰頭望著黑氣中獰笑的周子良,眼中滿是驚駭、茫然與信仰崩塌的絕望,喉嚨似被無形之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嗬……本真人在惡土中掙扎苦熬無數歲月,靈機枯竭,同道相殘,只剩吞噬本能!」

  黑氣中,周子良的聲音沙啞扭曲,滿是怨毒貪婪,「我道行大損,時刻忍受穢氣侵蝕之痛,你們這些淨土螻蟻怎會懂!」

  他猛地上前一步,黑氣翻騰,原本白皙的手被黑氣包裹,五指扭曲,指甲暴漲,如惡鬼利爪般快如閃電探出,直指心神失守的付自然。

  「祖師!?不!」

  李安然在人群中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想要衝上去,卻被身旁同樣驚恐萬狀的師兄死死按住。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鬼爪無視付自然法衣自發的微弱護體靈光,在電光火石間精準按在他花白的頭頂。

  付自然無神茫然的眼中,倒映著周子良的手掌與獰笑。

  千年籌謀、長生渴望瞬間蒸發,只剩冰冷與諷刺,他終於想起張唯的警告與李安然的擔憂。

  原來,他們引以為傲的千年法儀,他們拼盡一切召喚來的,並非救苦救難的祖師,而是來自惡土的索命惡鬼,不是什麼能助他們登真的仙神。

  巨大的後悔一瞬間充塞他的心頭,他眼珠子轉了轉,看向一旁正在掙扎哭喊的李安然。

  李安然眼眶欲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師父終於信了,可一切都晚了!

  噗嘰!

  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炸開,付自然的頭顱瞬間爆裂,紅白之物混合骨渣潑灑壇面,濺到周子良道袍與香燈上,濃鬱血腥味蓋過檀香瀰漫開來。

  無頭屍身抽搐一下,軟倒在地,紫金色芙蓉冠滾落沾滿血污。

  「嗬……」

  周子良發出滿足喟嘆,黑氣如活物般吞噬飛濺的血肉腦漿,他舔了舔嘴角猩紅,笑容里滿是殘忍戲謔。

  「嘖嘖,倒是出乎意料。你這老朽的軀殼,看著乾癟枯槁,沒想到內里的精血魂魄,竟比那些苦修多年的小輩還要充盈幾分,看來這末法淨土雖無靈氣,倒也能養出些不錯的血食資糧。」

  「掌教!」

  「師父!」

  「殺,殺人了!祖師……他殺了掌教!!」

  「魔,他是魔啊!」

  壇下徹底炸開,尖叫聲、怒吼聲、哭嚎聲交織,什麼道門高功,什麼禪宗大德,什麼千年傳承的尊嚴,在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懼碾得粉碎。

  眾人終於徹底明白了,眼前這位從天門中降臨的根本不是什麼救世祖仙真,而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恐怖邪魔!

  顧年和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碎裂,身體不受控制地從椅子滑落,癱坐在地,褲襠濕熱一片,他的長生夢,在這一刻徹底徹底化為烏有。

  心中禁不住升起一股悔意。

  原來張唯說的,都是真的!

  胡琛更是面容扭曲,渾身顫抖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

  周子良立於屍身與血污之上,周身黑氣翻騰,仰天癲狂大笑,笑聲如夜梟啼哭,混著罡風迴蕩峰頂。

  「盛宴才剛剛開始!」

  他止住笑,冰冷殘忍的目光掃過混亂人群,張開雙臂,聲音充滿貪婪和恐怖。

  「來來來,諸位道友,諸位高賢莫要驚慌,莫要推辭!」

  「爾等不是心心念念,渴求仙緣,欲要重續道統,得證長生嗎?」

  「今日本真人便成全爾等!」

  「爾等血肉為基,魂魄為柴,助本真人重燃道火,恢復法力!」

  「待本真人重登仙位,執掌乾坤,定施展無上神通……」

  他嘴角咧開,「將爾等自那幽冥深處,再活一回,屆時,仙緣道法、長生久視,本真人親自賜予爾等,如何?哈哈哈哈!」

  「現在!」

  周子良手猛地指向人群,眼中黑氣暴漲,殺意如實質寒潮籠罩全場。

  「就請諸位,助我成道吧!!!」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濃稠黑氣轟然炸開,無數由惡念與陰煞凝結的漆黑氣蟒發出刺耳嘶鳴,鋪天蓋地地朝著壇下那些呆滯絕望,試圖奔逃的道士和尚們噬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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