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除盡


  謝自然!

  張唯瞳孔微縮,這個名字在道門典籍中赫赫有名。

  她道號東極真人,於金泉山白日飛升,飛升之時仙樂祥雲環繞,數千官吏百姓親眼目睹,是正史明確記載飛升的女冠。

  一位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竟活生生站在眼前,以這般姿態現身。

  「東極真人?」

  張唯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戒備,「久仰大名。不知真人為何阻我追殺此人,又為何在此等候?」

  安期生、陶弘景等惡土仙真,個個包藏禍心,即便謝自然聲名顯赫,他也不敢全然輕信。

  謝自然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澄澈的眸子平靜無波:「道友不必緊張,我等與安期生之流,並非一路。他們殘殺同道,為求苟活,不惜吞噬他人本源,更降臨現世屠戮凡人,行徑與妖魔無異,貧道不屑與此輩為伍。」

  張唯心念急轉,敏銳捕捉到她話中的「我等」一詞,當即開口:「真人言下之意,不願同流合污的仙真,並非只有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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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瞬間想起寧封子遺言中同道相殘的慘狀,還有錢妙真玉簡里記載的絕望亂象,難道惡土之中,還藏著一股堅守底線的勢力?

  「不錯。」

  謝自然微微頷首,「惡土穢氣瀰漫,靈機枯竭萬載,噬殺同類以求續命者比比皆是。但大道留一線,總有人寧肯守道而亡,也不願淪為邪魔,龍蹺真人寧封子便是其中之一。」

  她看向張唯,目光灼灼:「你能修成《龍蹻術》,此法源自寧封子,是龍蹺真人晚年融匯道門精義所傳,若非得其認可或是完整遺澤,絕無可能修成。僅憑這一點,你便算是我等同道。」

  張唯默然,他確實是在寧封子坐化的竹屋中,得了完整的《龍蹻術》傳承。

  寧封子寧死不墮道心,謝自然所言,並無破綻。

  「同道?」

  張唯嘴角勾起一抹諷意,眼神銳利逼人,「真人在惡土掙扎千載,初心還能剩下幾分?你又是如何存活至今?」

  面對這般尖銳的質問,謝自然面色依舊平靜,只是語氣多了幾分決絕。

  「貧道的存活之道,很簡單,有人殺我奪本源,我便反擊。彼輩既已墮入魔道,我便不留情面,殺之,再吸納其本源為己用,再則我等已尋到些法子,延緩自身真力流逝,倒也得過且過。」

  饒是張唯心志堅韌、殺伐果斷,也不由暗自心驚。

  眼前這位看似出塵的女冠,手段竟如此狠厲,直接吞噬墮魔同道的本源。

  這般做法,與安期生之流看似結果相近,實則立場全然不同。

  見張唯沉默,疑慮未消,謝自然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滄桑疲憊:「道友不必疑心,若非你施展《龍蹻術》時道韻與寧封子一脈相承,貧道也不會現身相見。

  如今天地劇變,靈氣枯竭,漫天神佛不知所蹤,內景世界早已不是上古仙家福地,而是法理崩壞、靈機斷絕、被陰煞穢氣徹底侵蝕的惡土。」

  「其中殘存的,除了我們這些苦苦守道的舊日仙真,便只剩被惡土徹底扭曲、喪失本心的癲狂怪物,我們稱之為惡神。真正的惡神之地,規則詭異,踏入便難脫身。」

  張唯壓下翻騰的思緒,開口道:「真人尋我,絕非只是告知惡土兇險,究竟有何事?」

  謝自然定定看著他,平靜的眸中驟然燃起灼熱的光芒。

  「道友可知泰山封禪?」

  「上古帝王於泰山之巔築壇祭天,報天地之功,三皇五帝、秦皇漢武,都有這樣的做法。真人提及這古禮,是何用意?」

  張唯眉頭微挑,心中已然生出幾分疑惑。

  謝自然聲音微揚,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這並非單純的帝王祭禮,我與一眾同道在惡土苦熬多年,遍閱上古殘卷,推演天地劇變的根源,最終將希望放在了泰山封禪之上。」

  她向前虛踏一步,氣勢撲面而來:「上古封禪之後,往往風調雨順,天地靈氣也會隨之濃郁,道門也會迎來興盛,這絕非巧合。

  泰山乃是華夏祖脈根源,天地氣運交匯之地,封禪大禮,能溝通天地人神,核心或許藏著復甦天地靈機的無上偉力。」

  這話如同驚雷,在張唯腦海中炸開。

  泰山封禪竟與靈氣復甦息息相關,這般推測,徹底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

  若是屬實,泰山之下埋藏的秘密,足以撼動整個天地格局。

  「真人是想效仿上古,重啟泰山封禪?」

  張唯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正是。」

  謝自然語氣斬釘截鐵,「如今我等有機會下界,這自然是我們在無盡黑暗中唯一的曙光。多年來,我們尋遍洞天秘地,衝擊現世壁壘,想盡辦法尋找生機,卻全都徒勞無功。唯有泰山封禪,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要拼盡全力一試。」

  她目光灼灼,牢牢鎖住張唯:「張道友,你難道甘願一直被追殺,東躲西藏度日?你身負濁體,在末法時代修成九轉金丹,斬殺多位惡土仙真,你有改變這一切的潛力。你難道不想徹底了結那些惡仙,不想看著現世這片淨土,被惡土徹底吞噬成死地嗎?」

  謝自然的話語,句句直擊心底:「或許你不在意凡人生死,但你身邊的人呢?那個修太乙救苦天尊觀想法門的小道士,還有與你並肩的人,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惡土沾染,淪為安期生那般噬殺之輩嗎?」

  「就算你心硬如鐵,不在意旁人,那你追求的仙道呢?你如今丹成九轉,踏入鍊氣化神之境,往後煉神還虛、煉虛合道,哪一步不需要海量靈氣支撐?就算你身為濁體,可直接吸納陰煞氣,可沒有淨土,沒有靈氣你又如何徹底洗禮自身的肉體凡胎,你的道途終將走到盡頭。

  到那時,你是像寧封子一樣守道坐化,還是在絕望中沉淪,抑或是變成自己最憎惡的邪魔?」

  張唯沉默不語。

  謝自然的話,字字誅心,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隱憂。

  自從肉身腫瘤化入血肉之中,他便一直在追尋大道真相,惡土的根源、自身濁體的秘密、仙道的盡頭,都是他未解的疑惑。

  若是現世徹底淪為惡土,他這具與濁氣契合的身軀又該如何,是否會徹底迷失?

  寧封子、錢妙真的前車之鑑,他絕不願落得那般下場。

  謝自然提出的泰山封禪計劃,即便渺茫,卻是眼前唯一的出路。

  謝自然靜靜看著他,看著他從戒備到遲疑,從震動到沉思,最終眼底泛起決絕,便知自己已然說動了這位關鍵之人。

  良久,張唯緩緩抬頭,直視對面山巔的謝自然,沉聲吐出一個字:

  「好。」

  謝自然臉上,終於露出了自現身以來第一個帶著釋然與期許的笑容。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隱隱散發出微弱卻堅韌的道韻波動。

  「此乃信物。」

  謝自然將玉牌遞給張唯,「持此玉牌,同道皆可辨識。不日,貧道將召集所有尚存本心、不願沉淪的同道,降臨現世,齊聚泰山之巔,行那封禪祭天之舉,嘗試引動祖脈之力,逆轉這天地傾頹之勢!成與不成,在此一舉!」

  張唯鄭重接過玉牌,入手沉甸甸的。

  隨後謝自然又從懷中取出一物丟給了張唯。

  「此事不負大義,皆為自身,既然你加入,那麼自然是有好處,這東西你拿回去琢磨一下,會讓你有意外之喜。」

  張唯接過後看了眼,卻發現是一道劍訣,但眼下來不及細看,道謝後收入懷中。

  「道友身負濁體,乃此世唯一能在末法枷鎖下自如修行的完美載體,更是能在惡土中吞吐煉化陰煞濁氣的異數。這是劣勢,亦是巨大的優勢。」

  謝自然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唯,「若你能統合人間力量,興許在修煉一途上會容易許多。貧道這便去聯絡同道,先行籌備。」

  她說完,轉身欲走,身形已在山風中顯得飄渺。

  然而,就在她即將化作流光離去之際,腳步卻微微一頓,最終還是轉過身,看向張唯,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張道友,濁體雖賦予你無上潛力,能在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但福兮禍所伏。我等過往,也曾遇到過身具類似濁體特質的同道,他們初期也如你這般突飛猛進,甚至更加耀眼。然而,最終無一例外,都遭遇了不祥。」

  張唯心頭猛地一凜:「不祥?何種不祥?」

  謝自然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彷佛在回憶某種極其恐怖的景象。

  「只知當其修為達到某個臨界,或是在惡土中停留過久,吸納濁氣過甚之時,冥冥中似乎會引來惡土深處某種無法理解抗拒的存在注視。然後,他們便會被強行攝走,消失無蹤,連一絲真靈痕跡都未曾留下。」

  張唯眉頭深皺,這個訊息屬實讓他心頭震盪。

  見張唯的樣子,謝自然的目光落在張唯腰間的三五雄劍上,補充道:「我觀你所用佩劍,乃三五雌雄斬邪劍中的雄劍,此劍剛猛無儔,能斬妖除魔。

  不過雌雄雙劍,本為一體,陰陽相濟,方顯其無上威能,更能護持神魂,抵禦外邪。若道友欲尋那與之匹配的雌劍的話。」

  她抬手指向西南方向,「可往鶴鳴山,尋那戒鬼井一試。傳聞此井通幽,鎮壓邪祟,亦藏秘寶。雌劍或在其間。得之或能為你增添幾分對抗不祥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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