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道人


  當道人的視線終於聚焦在張唯身上時,起初是一片茫然,但這份茫然僅僅持續了一息。

  隨後渾濁褪去,露出底下的清明。

  張唯的陽神感知敏銳異常,道人那層清明的表皮之下,是近乎實質化的暴虐與晦暗。

  好可怕的意志力!

  張唯心中一凜。

  被如此濃郁的不祥氣息浸染,腐蝕了不知多少年月,竟還能維持住表面的人形和一絲理智,這清虛子心靈修行的造詣,恐怕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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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怕是在見性之路上也走出了相當深的地步才能撐住。

  此人似乎是主動踏入深淵,以自身為熔爐,試圖煉化這股一眾修士視為毒藥的不祥氣息。

  其過程之痛苦,意志之堅韌,難以想像。

  這是很驚人的一個壯舉,但對方的狀態似乎也很不穩定。

  張唯心頭清楚不祥氣息到底有多恐怖,道人的心智恐怕早已被不祥扭曲侵蝕。

  如今這看似平靜的狀態,大機率是長年累月枯坐靜修,如苦行僧一樣強行壓制的結果。

  自己推開這扇門,帶來的光線、氣息、以及自身因為蓄勢而散發的陽神九變道韻,就像投入乾柴堆的火星,瞬間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

  他能感覺到,清虛子體內那股沉寂的暴虐正在開始沸騰起來,隨時可能衝破那層清明,徹底化為擇人而噬的怪物。

  紫府境。

  張唯揣摩著道人發出的隱晦氣息,和當初見到的張道陵很類似,氣息淵沉。

  或者說也只能是紫府,如今天地大變,仙界化惡土,天地靈氣皆寂,仙橋已斷,對方能支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

  昔日強大的仙真要麼徹底沉淪化為惡土的一部分,要麼如焦靜真般淪為被本能驅使的惡靈。

  清虛子能維持到現在,已是奇蹟。

  但張唯更清楚,對方絕無可能像自己這樣吐納不祥氣。

  他以濁體為器,化不祥為助力。

  而清虛子卻以心神為爐,被不祥啃噬根基。

  同樣是與不祥周旋,張唯是馭道,他是殉道,更是絕路。

  那需要濁體的特殊天賦。

  清虛子強行容納不祥,付出的代價就是一直在沉淪邊緣掙扎。

  「啊……」

  一聲沙啞乾澀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枯槁道人,清虛子的目光落在張唯身上,似乎辨認著什麼,最終,那乾癟的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之意,喉嚨里擠出模糊的音節。

  「是純陽子的後人來了啊。」

  張唯心思電轉,瞬間捕捉到對方話語中隱含的意味。

  他立刻收斂心神,雙手抱拳,微微躬身:「弟子張唯,拜見清虛師伯。」

  「哦?」

  清虛子眼珠轉動了一下。

  他盯著張唯,聲音帶著飄忽感。

  「呂師兄他向你提過我?」

  張唯微微點頭,說道:「說你不慎被惡土不祥侵染,只能在此地遊蕩。」

  在說話的同時,張唯的餘光早已掃視過整個靜室。

  這裡是掏空山體建造的石室,堅固異常。

  說話間,張唯的餘光已掃過整間石室,最終落在角落的石案上。

  幾塊流轉著金色雲氣的溫潤玉魄,一隻貼有靈符的白玉小瓶靜靜擺放。

  應當就是九陽玉魄和紫府凝神露!

  正是他此行所求。

  「不慎?」

  清虛子低笑一聲,笑聲刺耳。

  他緩緩起身,枯瘦身軀看似搖搖欲墜,可站直的剎那,一股沉如山嶽、稠如墨漿的威壓驟然鋪開,室中不祥之氣瞬間沸騰。

  「純陽子說話,還是這麼好聽。」

  他頓了頓,目光里狂熱與冰冷交織。

  「我是主動擁抱這不祥的。」

  張唯心中劇震。

  明知是萬劫不復,仍主動投身,這份偏執,近乎瘋狂。

  清虛子望著他,神情間帶著一絲悲憫。

  「天地頹勢,浩浩蕩蕩,人力豈能逆轉,與其徒勞掙扎,被碾成塵埃,不如接納它、煉化它,化為己用……這才是絕境裡,唯一的生路。」

  張唯默然。

  末世之下,眾生百態。有人死戰不退,有人徹底沉淪,也有人如清虛子這般,走一條焚身飼魔的險路。

  「師伯宏願,弟子佩服。」

  他聲音平靜,目光卻銳利如刀,「只是不祥至陰至穢,來源不明,一旦沾身便蝕道基,亂靈台。以弟子所見,師伯這條路,似乎並未功成。」

  一句話,直接戳破清虛子強壓的平靜。

  他那雙清明的眼睛猛地一縮,瞳孔深處被壓抑的暴虐幾乎要衝破束縛噴薄而出。

  整個靜室的灰霧驟然沸騰。

  「嗬……嗬嗬……」

  清虛子喉間發出低沉嘶吼,枯瘦手指微微顫抖,強行按捺戾氣,目光順著張唯先前的視線,落在石案之上。

  「你是為它們來的吧。」

  他聲音冷如冰窟,「九陽玉魄,紫府凝神露,還有呂純陽那《陽神九變》全篇。」

  每說一句,周身不祥便重一分。

  「想要,可以。」他猛地抬頭,眼中只剩瘋狂與偏執,「你只要讓我退一步,這些連同純陽子的傳承,全是你的。」

  他死死盯著張唯,恨意幾乎溢散出來:「純陽子仙基盡碎,真力散盡,我以為他早成枯骨,沒想到他還能苟活,更收出你這麼個在末法修成陽神九變的怪胎,當真是鴻運齊天。」

  清虛子一字一頓,帶著刻骨不甘。

  「我清虛子一生與他爭,道法、神通、機緣、掌教之位,萬載之後,落到這步田地,我竟還是爭不過他!」

  張唯心頭微動,輕聲回應:「師伯執念太深,丟了道心,贏了爭鬥又如何?我所求從不是與人爭勝,是守住本心,走出屬於自己的仙路,這便是我與你,最本質的不同。」

  原來是呂純陽當年的死對頭。

  說話間張唯心頭警惕,周身氣血與陽神法力同時甦醒,瞬間進入最高戒備。

  對方本就被不祥扭曲,再加上對呂純陽的積怨,自己早已是必除之患。

  見清虛子神露嘲諷,張唯也不多說。

  「既然師伯要求,那弟子便得罪了。」

  張唯聲音沉冷:「既如此,師伯小心,弟子不會留手。」

  清虛子臉上那扭曲的笑容剛剛浮現,甚至來不及再吐出一個嘲諷的音節。

  轟!!!

  張唯動了。

  沒有半分徵兆,原地只留下一個因瞬間突破音障而壓縮空氣形成的乳白色錐形音爆雲。

  腳下的堅硬石地無聲無息地向下塌陷龜裂。

  整個人化作一道熾烈金光。

  《觀樓鍊形術》與《大威天龍金剛身》被他催發到極致。

  肌肉賁張,筋骨齊鳴,體表覆蓋的淡金色神光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輝。

  金光神咒更是全力運轉,形成一層凝練厚重的護體神罡,煌煌正威,將試圖侵蝕靠近的不祥穢氣瞬間灼燒淨化。

  超越十倍音速的恐怖速度下,不過二十米的距離被瞬間抹平。

  張唯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現在清虛子面前不到三尺之地。

  狂暴的氣流被蠻橫地排開,形成層層疊疊的濁白色氣浪,如怒海狂濤般向四周猛烈擴散,衝擊在石壁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他甫一近身,便是石破天驚的一擊。

  腰身如龍般擰轉,全身的力量、磅礴如海的陽神法力、狂暴如火山噴發的元胎血精氣血,以及觀樓鍊形術錘鍊到極致的肉身偉力。

  在這一刻完美地熔鑄於一拳之中。

  拳頭前方的空氣被極致壓縮點燃,泛起電離火花。

  刺目的電蛇在拳鋒跳躍閃爍。

  這一拳,裹挾著排山倒海,粉碎真空的恐怖威勢,撕裂層層濁白氣浪,帶著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厲嘯,悍然轟向清虛子那枯槁的胸膛。

  下一瞬,清虛子那枯槁的身軀彷佛被無形巨山正面撞中,毫無反抗地倒飛出去。

  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砰!!!

  一聲沉悶震響在靜室內炸開,他整個人狠狠砸進後方石壁,深深嵌了進去。

  張唯瞳孔微縮。

  這一拳匯聚了他肉身、氣血、陽神法力全數之力,快逾驚雷,足以崩山裂石。

  可預想中的石壁崩塌並未出現,只有清虛子整個人呈大字型深陷在石壁里,凹陷處足有三尺之深,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

  這靜室山體顯然被陣法或規則加持,堅硬得超乎常理。

  張唯緩緩收拳,壓下翻騰的氣血,金光神咒流轉,將侵入體內的絲絲不祥灼燒淨化,同時運轉濁體,緩緩補充消耗。

  他抬眼望向塵埃中的身影,語氣平靜。

  「清虛師伯,這一拳,應該算讓您退了一步。」

  剛才那一剎那,最優的選擇就是拳頭。

  施法需要掐訣念咒,拔劍出鞘亦有瞬間遲滯,唯有這灌注了全部精氣神的純粹一拳,心意所至,拳鋒即至。

  快!狠!准!

  不給對方任何反應和施展神通的機會。

  「嗬……嗬嗬……」

  石壁中傳出渾濁粗重的喘息。

  清虛子艱難抬頭,雙眼布滿血絲,深處的暴虐幾乎破籠而出。

  他死死盯著張唯,神情里滿是驚怒與屈辱。

  那一拳實在太快。

  他身為昔日紫府境大修,竟連軌跡都沒看清,護體不祥便被直接撕裂。

  若不是身軀被不祥異化得異常堅韌,又有石壁緩衝,這一拳足以將他當場打爆。

  黑血混著瀝青般的濁液從嘴角溢位,滴落在石間,發出嗤嗤腐蝕聲。

  他渾身骨骼如同散架,一時竟無法從石壁中掙出。

  「好……好得很!」清虛子聲音嘶啞如裂鐵器,怨毒刺骨,「純陽子教出來的好徒弟!夠狠,夠勁!比你那假仁假義的師父,對老道胃口多了!」

  話音未落,他周身翻湧的不祥黑氣猛然向內一縮,被他強行吞納回體內。

  嵌著他的石壁發出嘎吱異響,裂紋竟被一股無形力量緩緩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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