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十日
此刻再見,心中不免一動。
「拿著。」
壽星翁將精原礦遞了過來,動作有些鄭重,「這塊你收好。」
張唯沒有立刻去接,他看著壽星翁的眼睛,沉聲問道:「老丈,這是何意?此物珍貴,晚輩受之有愧。」
壽星翁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給你的,你就拿著。老夫在這礦場熬了不知多少年月,經過的太多了。這塊精原礦,於我這般氣血枯朽、仙基蒙塵的老骨頭,效用已然不大,無非是吊著口氣。但於你不同。」
他目光在張唯精悍的身軀上掃過,「你走的是肉身成聖的路子,體魄強健,氣血旺盛,更有末法成道的堅韌心志,此物對你淬鍊筋骨,對抗此地陰寒侵蝕,大有裨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十日之期將至,斗台將啟。按方貴所言,馬元帥進展神速,或可一搏。但你……」
壽星翁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張唯的速拳進展緩慢,在壽星翁乃至方貴、馬靈耀眼中,登台無異於送死。
「這次斗台,你暫且不用上,拿著這塊精原礦,找個穩妥地方,好生修煉,細細體悟此地方圓天地的法理規則。
灰力雖陰寒沉重,卻是此地規則的某種顯化,若能真正理解,掌握其一絲真意,對你日後修行,乃至在這礦場活下去,都至關重要。屆時,拳也能更為厲害,再圖後計不遲。」
張唯沉默著。
壽星翁的話情真意切,在這絕境中掙扎求存者之間,屬實是難得的善意。
實際上他不需要依賴精原礦來對抗陰寒或淬體,《吞淵秘錄》的吞噬轉化效率遠超此物。
但壽星翁有一句話說到了關鍵。
他的濁體身份以及《吞淵秘錄》的存在,是絕不能暴露的底牌。
在太乙真人可能暗中窺視、礦場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的情況下,擁有並適當使用精原礦,是合情合理的掩護。
既能解釋他為何能在此地快速適應並維持狀態,又能避免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和禍端。
思忖片刻,張唯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塊入手冰涼刺骨的精原礦。
陰寒氣息瞬間順著掌心侵入,但立刻被他體內奔涌的氣血和《大威天龍金剛身》的獄力消磨,甚至隱隱傳來一絲細微的淬鍊感。
「多謝老丈厚贈。」
張唯誠懇道謝。
壽星翁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謝什麼,你是末法成道,能走到這一步,殊為不易。老夫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天資縱橫之輩在這鬼地方消磨殆盡。
你雖然速拳入門慢了些,花了八日光景,但終究是踏進了門檻。比我們這些被困萬載,早已被磨滅了心氣、連嘗試引動灰力都做不到的老不死,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萬載……還是兩萬載?」
沉默了下的壽星翁忽然抬頭,望著礦洞頂部的岩石,眼神有些空洞。
「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很多同道,很多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都消失了,有的死在了挖礦的反震下,肉身崩解,有的沒能按時繳納份額,被扔進了廢料坑,成了祂的養料。
還有的,登上了斗台,就再也沒回來。」
他收回目光,看向張唯。
「年輕人,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有時候,退一步,忍一時,不是為了苟且,是為了等到真正能邁出去的那一天。」
張唯默默聽著,他能感受到壽星翁話語中那沉甸甸的分量。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關於礦場近期動向的閒話,壽星翁提醒張唯仍需小心完成每日採礦份額,精原礦莫要引人注目。
「行了,今日有大事,隨我走吧。」
張唯自無不可。
隨後,他們便一前一後,沿著原路返回了公共礦坑那片相對開闊的棲身岩窟。
岩窟內,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中央那幾簇暗紅的火堆旁,或坐或站,聚集了約莫三十八人。
除了張唯已知的壽星翁、方貴、馬靈耀,以及那幾位肉身相對強橫者,他這幾日也算知曉了幾人的身份。
那黑臉漢子當是昔日天庭新一任的天蓬元帥、巨靈神秦洪海,另外三位則是沉默寡言但氣息沉凝之人,但個個身份跟腳不俗。
其餘大多是與壽星翁相似,身軀枯瘦衰敗的仙神殘眾。
曹國舅也在其中,靠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閉目養神,面色依舊蒼白,但神情平靜。
張唯一進來,就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複雜情緒。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投向了站在火堆旁的壽星翁。
壽星翁佝僂著身子,走到眾人前方,緩緩環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上刻滿了歲月的折磨與絕望的痕跡。
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
「諸位,時辰到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在眾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斗台將啟了。」
壽星翁補充道,語氣沉重。
岩窟內一片死寂,只有火堆中燃料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張唯站在人群邊緣,冷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有人則握緊了拳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更多的人則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彷佛早已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只是在等待那個必然到來的時刻。
張唯的目光掃過那位黑臉壯漢,天蓬。
此人實力強悍,肉身根基深厚,按理說完全有資格投靠東邊以太乙真人為首的玉虛***,或者西邊由妖王、大巫占據的黑水潭,獲取更好的生存條件和庇護。
但他卻選擇留在了壽星翁這個以老弱病殘為主的公共礦坑小團體裡。
張唯心中不禁存下一份留意。
他又看向曹國舅,這位八仙之一的殘存者,依舊閉著眼,彷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但張唯能感覺到,在那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極深的疲憊和坦然。
壽星翁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嘆息,卻也知道這是無法迴避的宿命。
他拱了拱手,再次開口,聲音肅穆。
「老規矩,開始吧,諸位。」
除了秦洪海等幾位專修肉身,狀態相對較好的,其餘那三十八位仙神殘眾,神色齊齊微變。
但無人出聲反對,無人喧譁,甚至連竊竊私語都沒有。
沉重的默契籠罩著岩窟。
就連一直閉目的曹國舅,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平靜無波。
張唯心中瞭然。
看來這斗台將啟,伴隨著某種殘酷的篩選程式。
登台者九死一生。
但似乎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格或必須登台。
眼前這一幕,似乎是在決定什麼。
只見壽星翁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尖艱難地凝聚起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法力光華。
在這規則壓制極端嚴重的沉淵礦場,能調動如此微末的法力,已是他不知積攢了多久的結果。
那點光華明滅不定,彷佛隨時會熄滅。
壽星翁手腕一抖,這縷無序的法力便飄飛而出,晃晃悠悠,最終落在了三十八人中一位面容愁苦,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面前。
那中年男子身穿一件破爛不堪、依稀能看出曾是星官制式的袍服,見到這法力隨即落到他身前,面色凝重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縷微弱法力接住。
實際上法力觸及他掌心便消散了,但這代表他已被選中,承擔接下來的職責。
「有勞李星官。」
壽星翁聲音沙啞。
被稱為李星官的中年男子沉重地點點頭,沒有多言。
他轉身走向岩窟角落一個簡陋的架子。
架子上擺放著一些零碎物品,大多是破損的工具或收集來的奇異石頭。
李星官從架子底層,捧出一個黑沉沉的鐵筒。
鐵筒表面布滿劃痕,顯得古舊。
他捧著鐵筒,走到眾人圍成的圈子中央,將其高高舉起,向四周展示。
然後,他開啟筒蓋,將裡面的事物傾倒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石板上。
那是一把長短不一的鐵簽。
鐵簽黝黑無光,約有數十根。
最長的不過成人手腕長度,最短的僅有手指長短。
每一根都打磨得粗細相仿,唯有長度區別明顯。
李星官一言不發,開始將鐵簽一根根拿起,再次向眾人展示其長度差異,然後當眾將其全部放入旁邊一個同樣黝黑的鐵桶之中。
鐵簽落入,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一步,垂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三十八人,也包括壽星翁自己。
無需多言,一種壓抑的寂靜在蔓延。
壽星翁率先走上前,他枯瘦的手伸進鐵桶,摸索片刻,抽出一根鐵簽。
看了一眼,便緊緊握在手中,退到一旁,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接著,一位位仙神殘眾默默上前,依次將手伸進鐵桶。
有人動作顫抖,有人閉目深吸氣,有人面無表情。
鐵簽被一根根抽出,每個人看到自己手中鐵簽的長度時,神色各異。
有的明顯鬆了口氣,將短簽緊緊攥住,有的則臉色瞬間慘白,握著長簽的手微微發抖,卻又強行抑制住。
張唯站在外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明白了,這是在抽籤,以鐵簽長短決定某種順序或命運。
而看眾人的反應,抽到長簽,絕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