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命定會
「這位是麻姑。麻姑道友來歷神秘,修為深不可測,尤其精擅隱匿、遁法,對沉淵礦場各處的了解,恐怕無人能及。」
麻姑依舊靜坐,只是那雙露在薄紗外的眼眸轉向張唯輕輕眨了一下,算是回應。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張唯感到一種被完全看透的錯覺。
張唯下意識運轉吞淵密錄,收斂氣息。
嗯。
確實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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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斂心神,抱拳行禮。
「末學後進張唯,見過文曲星君、計都星君、麻姑前輩。」
文曲星君捋了捋雪白的長須,溫聲道:「張小友不必多禮,壽星翁既帶你前來,便是信得過你,也是信得過我等,命定會中人,不論過往尊卑,只論今朝同道。」
互相介紹完畢,礦洞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壽星翁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他看著文曲星君,緩緩開口。
「文曲兄,計都兄,麻姑道友。老朽此番帶張小友前來,除了引薦他入會,還有一事要說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唯,又回到文曲星君身上,「老朽時日無多了。天人五衰之象已顯,元神朽壞,怕是撐不過下次斗台開啟,往後,張小友便替代老朽,參與會中事務,也與諸位互通有無。」
此言一出,礦洞內的空氣彷佛凝滯了一瞬。
文曲星君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消失。
他深深看了壽星翁一眼,又看了看張唯,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唉,老壽星,你何必說得如此直白。」
他搖了搖頭。
「遙想當年,你我同在紫微垣下聽差,雖司職不同,卻也時常論道品茗。沒想到淪落至此,竟要先送你一程。」
計都星君臉龐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睛裡閃過痛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麻姑依舊沉默,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也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暮色與離別的氛圍,在這小小的礦洞中瀰漫開來。
他們這些被困在沉淵礦場無盡歲月的仙神殘黨,早已見慣了生死,但當一個相識萬載,並肩掙扎的老友親口說出自己的死期,那種衝擊依舊難以言喻。
片刻的沉寂後,計都星君轉過頭打破了沉默。
「說這些作甚,老壽星還沒死呢,就算真要死也得拉幾個墊背的!太乙那老兒,還有黑水潭那幫蠻子不都虎視眈眈,要死也得先咬下他們一塊肉!」
他這話說得兇狠,卻透著悲涼。
文曲星君擺了擺手,示意計都稍安勿躁。
他重新看向壽星翁,眼神複雜。
「壽星,你的意思,我等明白了。張小友……」
他目光轉向張唯,帶著審視。
「能被你看中想必有過人之處。只是會中規矩,你也知曉。即便由你引薦,有些考驗,仍需他自己來擔。」
壽星翁點頭。
「理當如此。老朽相信張小友。」
計都嗓音再次響起。
他目光落在了張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壽星。」
計都星君開口:「你這話某家信得過。你挑人的眼光,某家也素來佩服。只是……」
他話鋒一轉。
「這位張小友,觀其骨齡,修道歲月百載左右,連登真成仙的天劫都未起過吧,飛仙台未曾踏足,道果更是未曾凝聚感悟。根基雖看似紮實,終究是凡俗之巔,未歷仙道洗禮,未受天道敕封。
在此地,灰力侵蝕萬物,規則壓制一切,仙凡之別雖被模糊,可那份對大道規則的體悟、對自身道果的掌控餘韻,終究是登真者獨有的底蘊。他真能擔得起你這份託付,接得住這副擔子?」
這話說得直白,沒有任何遮掩。
在計都這等以力證道、肉身成聖的古老星君眼中,這是一道難以忽視的鴻溝。
未登真,便意味著未曾真正褪去凡胎,未曾將自身道途銘刻天地,未曾經歷過那場由凡化仙的本質蛻變。
在這沉淵礦場,法力神通被封禁,比拼的更多是肉身、意志和對灰力規則的適應,但那份源自更高生命層次的眼界和本能,往往能在絕境中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張唯面色不變。
他心中澄明如鏡,計都所言非虛。
和他們相比,自己確實是下修,是末法時代於絕境中掙扎出的紫府,未曾飛升,未曾登仙錄,與這些曾高居天庭,執掌權柄,歷經封神大劫的星君神將相比,跟腳上確實先天矮了一籌。
這份差距,是歲月的積澱,並非單純的力量強弱可以輕易彌補。
對方有此質疑,實屬正常。
壽星翁聞言,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他道:「計都兄所言在理,仙凡有別,道果餘澤,確非凡俗可比。但此地是沉淵礦場,非是昔日天庭。
它的規則之下,過往榮光、仙籍尊位,皆如塵土。」
他看向張唯,語氣肯定。
「張小友雖未登真,但其心志之堅,體魄之強,應變之敏,老夫親眼所見。況且,他對此地灰力規則的適應速度,遠超常人。」
說到這裡,壽星翁略微提高了聲音:「更重要的是,就在不久前的斗台之上,張小友連勝兩場,其中一場,便是正面擊敗了武吉。」
「武吉?」
計都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姜子牙門下那個走肉身路子的先鋒官武吉,他雖未得正果,未入真流,可封神之戰時便以勇力著稱,受封后在天庭打磨多年,仙軀根基紮實。
即便在此地被壓制,一身氣血筋骨也絕非等閒。他敗給了這位張小友?」
計都的目光再次投向張唯。
武吉的底子他是知道的,哪怕仙體蒙塵,被灰力侵蝕多年,其戰鬥經驗和肉身底子也絕非一個末法紫府可比。
逆伐成功可不是簡單的運氣能解釋的。
文曲星君也微微動容,捋著長須的手停了下來。
麻姑那雙隱藏在薄紗後的眼眸,似乎也微微閃爍了一下。
張唯對此,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擊敗武吉不過是他在此界展露的冰山一角。
若是他將內景惡土中,與張道陵那等人物周旋對抗,甚至直面許遜真君亦不退讓的事跡說出來,恐怕眼前這幾位見慣風浪的星君,眼珠子都得瞪出來。
力壓張道陵法身,於惡土穢海中搏殺,直面昔日仙真威儀而不折腰……
這般經歷,豈是尋常仙凡之爭可比。
不過,這些事關乎他最大的秘密和底牌,自然不足為外人道。
他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僥倖勝了一招半式。」
他這話說得謙遜,但聽在計都等人耳中,卻顯沉穩。
不驕不躁,勝而不矜,這份心性,倒讓計都高看了一眼。
在這沉淵礦場能活下來的沒幾個是簡單的,尤其是還能在斗台上正面擊敗太乙真人麾下戰將。
壽星翁見氣氛稍緩,趁熱打鐵,繼續丟擲一個訊息。
「不僅如此,老夫觀張小友潛力未盡,於此地規則頗有緣分。故而已將他薦往極北之地,去尋那位學法。」
「極北之地學法?」
文曲星君聞言,長眉微微挑起。
「唉……老壽星,你倒是捨得,也真是用心良苦。」
計都星君和麻姑神色也是各自變化。
計都臉上的訝異更濃:「老壽星,你竟將引薦之責用在了他身上,那位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況且,那地方……」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極北之地絕非善地,那位存在也絕非易與之輩。
壽星翁此舉,無疑是將一份極大的機緣和期待,都壓在了這個末法時代的年輕人身上。
礦洞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寂。
片刻後,還是性格最為直率火爆的計都星君率先打破了沉默。
「罷了,老壽星看中的人,某家便暫且信你一回。先說正事,某家近日在西南邊的一處廢棄礦脈深處,發現了一些蹊蹺痕跡。」
文曲星君目光一凝。
「計都兄請細說。」
計都星君沉聲道:「那痕跡非人力開鑿,也非尋常礦獸所為。岩層上有被高溫瞬間熔融又急速冷卻的琉璃化跡象,範圍不大,但極其深邃規整,邊緣平滑如鏡。
更古怪的是,殘留的氣息很淡,卻讓某家感到一絲熟悉又厭惡的灼熱感,有點像當年某些妖族大聖的本命真火,但又駁雜混亂得多,還摻雜著此地灰力的陰寒特性。」
麻姑終於開口:「西南廢棄礦脈靠近熔火深淵的邊緣地帶。那裡時有地火噴涌,但也偶有上古遺物被沖刷出來。計都星君所見,或許是某種殘留的禁制被觸發,也可能是有東西從更深層上來了。」
「從更深層上來?」
文曲星君眉頭微蹙,「麻姑道友是指那些被祂吞噬消化後,殘餘的混亂意識與規則結合所化的詭異?」
「不確定。」
麻姑緩緩搖頭,「但絕非善類,我前些時日,在東北方向的裂隙附近,也察覺到類似的不協波動。雖然一閃即逝,但絕非錯覺。這礦場似乎比以往更活躍了一些。」
壽星翁聽著,嘆道:「多事之秋啊,太乙老兒在火煉谷經營日久,黑水潭的巫蠻最近也蠢蠢欲動,如今連這些地底深處的東西也有些不穩。我等處境,越發艱難了。」
就在幾人交流著各自探查到的異狀、分析礦場近期微妙變化時,一直靜坐傾聽的麻姑忽然再次開口。
卻讓在場所有人,包括一直保持沉默旁聽的張唯,心頭都是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