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青華界
界壁之上光影飛速掠過,山河改道,城池起落,草木一枯一榮只有一瞬,連天象都跟著亂成一團,有半息之間天降大雪,轉瞬又烈日灼城。
張唯略一推算,心中登時驚訝不已。
這青華界竟不惜耗費自身本源來催動時間加速。
短短呼吸之間,此界內部的光陰已經疾馳過千年之久。
「此方天道瘋了不成。」
張唯心頭驚異,終於提起了一絲真正的重視。
千年光陰對修者而言或許只是長河一瞬,可對一座下域而言,那是要傷筋動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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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不惜一切地燃燒時光,等於是在拿整座青華界的壽數來搏,所圖只有一個,在這瘋狂加速的千年裡,催生出一個能夠對他揮劍的存在。
這已不是尋常天道反擊,而是以一族一界的命運為代價,要與他這個域外之人徹底做個了斷。
他正待將體內灰力提起,以備不測,還不等他完全反應過來,一點光亮已自那旋轉著的界域深處升騰而起。
那光亮初時只如一線,細而銳,從界域最核心的地方破了出來。
下一秒,那光驟然放大,盛烈到了極致。
張唯只覺眼前一晃,整個灰濛濛的虛空都被這道光劈開一道雪亮的裂口,方圓數千丈之內,所有的灰暗與混沌都被這一劍照得纖毫畢現,連遠處那些被他刻意避開的邪異存在,都像是被這道光驚得往更深處縮了一縮。
那劍光凜冽決絕,劍意一往無前,有玉石俱焚之心,像是有人抽盡了整個青華界的山河之氣,壓在劍尖一點,只為了朝他斬下這一劍。
劍光未至,那股凜冽的劍意已如寒江撲面,刺得他眉心隱隱生疼。
與先前的天道攻伐完全不同,這一劍里不再只是天地規則的本能排斥,還含著一股極強極純的人的意志,如同千年光陰里被反覆磨礪而出的一口劍心,只為斬落外敵而存。
同一時間,一道清冷聲音從他頭頂上方驀地響起,如冰玉相擊,清越中涵蓋凌厲。
「何方域外妖魔,膽敢入侵我青華界!」
張唯猛地抬頭。
劍光已到,一道人影自那千年光陰中由虛而實,踏出界域外壁,衣袂翻飛間,一劍朝他面門斬落。
那劍光來得太快,張唯根本來不及看清對方的身影。
他只見一道雪亮的光自青華界深處拔地而起,帶著積蓄千年的意志,轉瞬便跨過了難以計數的虛空,朝他當頭斬下。
劍光未至,那凜冽的劍意已如十二月寒江迎面撲來,將他身邊的虛無都撕開幾道細密的口子。
面對這一劍,張唯也不得不慎重。
他此前與這青華界過招,說來也簡單,不過是你來我往地相互試探。
先是界域本能反撲,再是天道諸形攻伐,他都能以鎮世獄力與灰力從容化解。
可現在不同了,這一劍里有著人的意志,有著一個生靈將全部都寄託於劍鋒之上的決絕。
這等劍意最是難纏,不是尋常手段能輕易破去的。
張唯心念電轉之間,當即催動體內法力,以仙橋灌輸而上。
仙橋震動,整條橋身都泛起一層溫潤的清光。
緊接著,他的陽神瞬間顯化,展開陽神法相。
陽神九變這門功法,是他從微末中一步一步修到如今的根本之一。
練就陽神九變的他,法相已可隨心變化,巨則頂天立地,細則微如塵埃,盡在一念之間。
這手段雖不如肉身成聖者的法天象地那般剛猛無儔,卻也另有一番玄妙之威。
尤其在眼前這等以陽神出遊的情況下,肉身諸多法門用不上,這陽神法相就是最趁手也最可靠的後盾。
法力洶湧間,仙橋加持之下,張唯的陽神無限擴張。
那原本端坐於橋上的虛影迎風便漲,轉瞬間已如山嶽橫立,立在這灰濛濛的無盡虛空之中。
他這一展開法相,四周的混沌都像被逼退了幾分,虛空中的死寂被熾熱的純陽氣息沖得退散開來。
面對那道斬來的劍氣,張唯抬起右手,一身如淵如海的純陽氣驟然翻湧,這等浩瀚的純陽氣機在虛空中化形,最終在掌前凝成一道又一道的劍罡,那劍罡個個如太陽般明亮,散發出極端恐怖的高溫與鋒銳。
道陽化形劍意。
這道陽化形劍罡飛射而出,裹挾著極致的純陽氣息,與那裹挾著青華界山河之氣的劍氣正面相撞。
兩股力量在虛空中相遇,氣浪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虛空之中無數細碎的光點飛濺,像是把一整片星河都絞碎了一樣。
兩者的相持只持續了片刻。
劍罡光芒驟斂,那裹挾山河之氣的劍氣也寸寸崩裂,最終兩道劍意同時散去,虛空中只留下點點螢光。
竟是打了個平分秋色。
看到這一幕,張唯也不由得心頭驚嘆。
他這一道道陽化形劍罡雖只用了不過五成力,可已足夠在尋常世界斬開天穹。
這青華界的女子以陽神之境,竟能與他這純粹到極致的純陽之氣相抗衡,單是這份劍道上的功夫,就已經超出了此界所能容納的極限。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這一次,終於看清了來人。
來人衣袂飄飄,身形高挑,是個清冷如霜的女子。
她立身於青華界外的虛空中,背後是那灰藍色的界壁,腳下踏著點點碎光,手中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斜斜指來。
那劍身薄而長,寒光吞吐如冰似雪,一眼看去,便知絕非凡品。
女子面容極美,卻沒有半點活人的煙火氣,冷得叫人不敢逼視。
看清了對方,張唯又想起方才那與青華界的一番糾纏,將這女子的來路也猜出了七八分。
此女必然是青華界中最為頂尖的劍修,多半是天資橫溢到被此界天道視作最後底牌的人物。
否則,她如何能在這等緊要關頭以陽神之身出界迎敵,又如何能揮出這般純粹到不顧一切的一劍。
張唯心中忽生幾分感慨,這感慨落在臉上,變成了一個極短的笑容。
他看著那女子,由衷地讚嘆了一聲。
「若非此界桎梏,你何至於止步陽神,定然能摸到成仙之機。」
他這話說得十分認真。
這女子若不是生在青華界這等位格的天地,若讓她降生在三十三天、欲染界那樣的修行古界之中,憑她的劍心與天資,或許早已踏足仙道,成就一方巨擘也未可知。
可惜,天地如籠,困住了多少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
然而那女子聽了張唯的話,面容卻沒有任何變化。
她只是將目光落在張唯那遮天蔽日的陽神法相之上,手中長劍緩緩抬起,劍尖指向的正是這龐大法相的眉心。
她神情清冷得近乎虛無,展露出將生死都已經看透的淡然。
見張唯擋住了她那一劍,不等張唯再開口,女子輕吟一聲。
那吟聲比風還要輕,可在這片沒有聲音的虛空中卻清晰得如鐘磬。
女子衣袂突然鼓動起來,渾身清光大作。
那清光從她的眉心、心口、丹田三處亮起,然後如蔓草般迅速蔓延全身。
光芒極盛極冷,盛得讓人睜不開眼。
她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像是日光照透薄冰。
精氣神盡數離體,悉數湧入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劍之中。
劍身劇烈震顫,其上寒光大漲,從三尺青鋒暴漲到數丈,又從數丈化作了漫天冷光,所有的光都被那劍吞沒了進去,最後只剩下一柄黑沉沉的劍形剪影,懸浮在無盡的清光盡頭。
而那女子本身已經不見。
她將自己的存在化作了劍,或者說,她自己就是這一劍。
此女子,竟然以自己的性命揮出了這一劍。
張唯見此,神情也認真了幾分。
他不是沒有見過有人如此拼命。
沉淵礦場裡,被逼到絕境的礦工仙神,時不時就會有人以命相搏,燃燒本源,化出最後的殺招。
可那些多是苟延殘喘下的瘋狂,與眼前這女子不同。
她這一劍,從頭到尾都清冷如許,彷佛早已知道會有今日,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這樣的人,值得他認真對待。
張唯如今手段繁多,若論殺伐與防禦,大威天龍金剛身加鎮世獄力,足以在肉身搏殺中占盡上風。
他有把握,若是以肉身在此,配合金剛佛獄之能,這一劍也未必能破他的防。
可問題是,眼下他並非肉身臨敵。
他是陽神出遊,駕馭仙橋而行的狀態。
這具浩大的法相雖也有極強的力量,但歸根結底還是陽神所化,與肉身成聖之軀不可同日而語。
在這樣的狀態下,最合適的護身之法,自然首推靈台紫府天仙訣。
這門功法雖然是楊戩所傳,雖是一個大坑,但跟腳極為不凡,是他所得的第一等紫府修行法門,妙用無窮。
所謂靈台紫府天仙訣,其意象為一輪斜月高懸於紫府靈台之上,清冷孤高。
此月非實,乃大道顯化之圓通意象,象徵著道法自然的圓融無礙。
如佛家所言,月映萬川,萬法歸一。
一歸何處?
歸於這靈台明鏡,照見本性。
斜月清冷的光,純淨至極,似水銀瀉地,又似霜雪覆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