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隱世藏形


  「不必如此。」

  麻姑微微搖頭,邁步走進石室。

  她將手中那盞未點的燈擱在石台上,隨手一拂,那燈自己燃了起來,一點豆大的火光將石室照得暖了幾分。

  她又彎腰將牆角的陶罐擺正,動作極熟練,彷佛已經做了幾百年。

  然後才在石榻上盤膝坐下,抬眼看向張唯。

  「壽星翁讓你來的?」

  張唯點了點頭,略一沉默,還是如實道:「壽星翁已將後事託付於我。他老人家,天人五衰,已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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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姑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又輕輕嘆了口氣,說:「這老壽星,終究也沒能撐過去,當年他總說這地方再糟,也想多撐幾日,看來終是撐到能做的一切,再做不動了。」

  她沒再說別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張唯卻認得這種平靜。

  一個人已經聽過太多死訊之後,內心逐漸麻木才有的平靜。

  麻姑又問:「壽星翁既讓你來尋我,人已經到了。說罷,你想要什麼?」

  張唯沒有說話,只將懷中那捲儲存得極為妥當的獸皮卷取了出來,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壽星翁囑咐要交給前輩的,他說此物放在他那裡已無用處,只有前輩能懂。」

  一聽這話,麻姑的神色終於動容了幾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捲獸皮上,瞳孔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她接過獸皮卷,沒有立刻開啟,只是先放在膝上,用指腹輕輕撫過那粗糙的皮面。

  「他當初果然把這個也帶出來了。」

  麻姑低聲說了一句,言語間帶著壓抑著某種東西的嘆息。

  他心中立刻明白,這獸皮卷對麻姑的價值恐怕極大,甚至可能遠超自己的想像。

  壽星翁臨終前將這東西交到他手裡,讓他一路跋涉百里尋到此處,果然不是沒有道理。

  麻姑輕輕展開獸皮卷。

  石室里的燈光雖弱,卻也足夠她看清上面的每一道紋路。

  她看得很仔細,連邊角處最模糊的刻痕都不放過。

  看著看著,那種壓抑到極點的興奮再也藏不住,從她的眼底涌了上來。

  她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當年我就這般推演,他們偏說不可能!壽星翁,你這老東西,到底還是信了我這一回!」

  張唯看在眼裡,不急不躁地在一旁站著。

  眼前這位仙姑自從坐下後,始終是一副看破生死的淡然模樣,此刻卻因為一卷獸皮紙而激動成這個樣子。

  足以證明這卷獸皮上記載的東西,或許是他進入沉淵礦場以來,見過的最有價值的秘密之一。

  良久,麻姑將獸皮卷仔細收好,這才重新看向張唯。

  她平復下呼吸,說:「你既是替壽星翁將這東西送來,我也不會白受你的情。說說吧,你來找我,最想要什麼?」

  張唯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道:「我想離開這裡。」

  麻姑聽了,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幾分果然如此的笑意。

  她點了點頭,說道:「我知曉了,我會盡力而為。」

  張唯聽她這不輕不重的一句,心頭卻是猛地一熱。

  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自然聽得出對方並非敷衍。

  麻姑既然這麼說,那就是真的有了一定的把握。

  他忍不住追問道:「前輩可有脫困之法?」

  麻姑沒有急著回答,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站著了。

  張唯便在石榻對面的地上盤膝坐下。

  麻姑這才開口:「我問你,你可知道升華之道?」

  張唯心中微動。

  這六個字他並不算太陌生。

  他搖了搖頭:「不知,只是早前被太乙真人下令通緝,通緝令上除了我的畫像與賞格外,還特意提了升華之道,當時我就奇怪,為何一個懸賞令還要帶上這等名目。」

  「因為那才是太乙最在意的東西。」

  麻姑說道:「升華之道與離開二字天然相連,太乙老兒最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你這顆人頭,而是你身上可能藏著的那條路。」

  張唯目光微凝,沒有打斷,安靜地聽她往下說。

  麻姑繼續道:「這陰穢不祥之地,自存在以來,其規則便極為古怪。常人入此,不論你原來是什麼身份,是人是仙,是神是妖,都會被此間的灰力壓得死死的。

  一身道行十不存一。所謂的沉淵礦場,說白了就是一座沒有出口的牢籠,你可知這牢籠真正的鎖是什麼?」

  「不是四面的礦壁,也不是灰力。」

  張唯若有所思。

  麻姑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不錯,真正的鎖,是位格。」

  「位格?」

  「在此陰穢不祥之地中,每個人自踏入的那一刻起,初始位格便被壓到了最低等,只是礦奴。」

  麻姑緩緩說道:「任你在外頭曾是什麼尊者天師,到了這裡,皆一視同仁,皆為礦奴。想要脫身,只靠挖礦、爭鬥、哪怕把整個礦場都掀了,都沒用。

  唯一的辦法,只有將自身位格一步步升華上去,這便是升華之道。」

  張唯聽到這裡,心中如有一道電光照過。

  他剎那間想通了許多從前想不通的事。

  為什麼太乙真人這等人物,會對升華之道三字如痴如狂。

  為什麼諸多昔日仙神被困在此地多少年也苦苦掙扎。

  為什麼壽星翁、麻姑這些人都要為此另闢蹊徑。

  原來真正的關鍵從來都不是力量,而是位格。

  張唯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她。

  「那壽星翁所給前輩的獸皮卷中,便是記載了一種升華之道?」

  麻姑原本已經準備開口再說什麼,聽到這一句,亦是微微一頓。

  隨後她看著張唯,眼中帶上了幾分真切的讚賞。

  「你果然聰明。」

  接著麻姑才說:「這卷獸皮,記載的正是當年我們幾個一同參詳了多年的一條路。後來因為我走失了,半卷失傳,半卷又陰差陽錯到了壽星翁手裡。

  今日你將它完完整整地送到我面前,這條路便算真正接上了。單憑此一點,我已欠你一個了不得的人情。你既想要離開此地,我自當全力幫你。」

  張唯強壓著心頭喜悅,認真道:「全聽前輩安排。」

  麻姑點了點頭,忽然起身。

  她走到那石室盡頭,在一面看似與周圍沒有任何區分的石壁前停下。

  張唯也站了起來,跟了過去。

  麻姑抬手,似隨手在石壁上一拂。

  也不見用多少力氣,壁上那層灰撲撲的岩殼便如帘子般片片剝落,露出後面一個不過三寸大小的石洞。

  張唯一看到這石洞,呼吸便是微微一滯。

  倒不是這石洞本身有什麼出奇,而是從那石洞深處,正有一股極微弱的氣流緩緩滲出來。

  麻姑半蹲下來,伸出手指在石壁邊緣輕輕抹了抹。

  那三寸大小的石洞邊緣光滑得不像話,張唯瞥了一眼,便知這絕不是天然生成的孔竅。

  壁沿整齊得如同刀切,隱隱還有某種灰力殘留的痕跡,只是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出來了。

  「這就是通往火煉谷外的入口。」

  麻姑直起身來,淡淡說道:「我在這礦場裡待了整整四百年,才找到這一處能繞過火煉谷禁制的薄弱處,若非我修煉的灰力法門恰好對這類石質有開鑿之功,還真沒辦法鑿通它。

  這一路往下,少說也有千里,別小看這三寸洞口,當年我一寸一寸往前掏的時候,不知換了多少副爪子。」

  張唯看了看眼前這個三寸大小的洞口,又看了看麻姑,神色難免有些古怪,問道:「前輩,就這個口子,咱們真能鑽進去?」

  這三寸寬度,能伸進個拳頭就不錯了。

  他如今雖說是被封禁了修為,但好歹也是個人高馬大的漢子。

  若不是修行中人,單這洞口,他連頭都伸不進去。

  麻姑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莫名意味。

  「你難道不會大小如意?」

  這話卻把張唯噎了一下。

  大小如意他當然會,不但會,而且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要會得多。

  麻姑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他自然不能說自己不行。

  「自然是會的。」

  張唯笑了笑,也不多解釋。

  沉淵礦場內對法力的壓制極大,尋常仙真在這裡想動用一絲法力都難如登天。

  體內靈氣時時被灰力侵蝕,連運轉一個小法術都可能因法力潰散而失敗。

  不過對張唯來說,這壓制倒也沒那麼要命。

  他有吞淵秘錄傍身,身體早已異化到能與灰力部分相融的程度,而解力法又能讓他在被壓制中仍能排程些許力量。

  加以時日醞釀,施展一些只作用於自身的妙法,並不算難。

  尤其是當初被拉入這方天地後,陰符經那邊還給了他法天象地這門大神通。

  此法一成,大則可比星辰,小則可如芥子,對別人來說玄妙難求,對張唯而言,卻是吃飯喝水一樣容易。

  「那你就試試。」

  麻姑不動聲色地道。

  張唯沒有再廢話。

  他站在原地,閉了下眼,深吸一口氣。

  吞淵秘錄無聲運轉,周身那種被灰力壓得發沉的滯重感慢慢消退。

  另一頭,解力法為他開道,順著經脈將法力一寸寸梳理過去,把那些從外界滲入的灰氣阻在外頭。

  這個過程不算快,花了大約半盞茶工夫,他的法力才重新聚起周天。

  隨後他雙眸一睜,身形猛地一縮,像是被針戳破的氣泡,轉眼便縮了下去。

  只見他原本正常的個頭,竟在呼吸間縮成了三寸來高,比那洞口還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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