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道友請留步
重光想著,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杆已經收小的黑幡,又往張唯離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然後,他也不再耽擱,身子一轉,整個人縮回了自己的仙橋之中。
青蒙蒙的橋身無聲無息折返,順著張唯殘存的那一點氣機,穿過無盡虛空,朝著同一座界域追去。
第三界域。
張唯猛地睜開眼。
他還坐在自己院中,屋裡已經點了燈。
應該是宵禁之後。
張唯慢慢站起身。
就在他準備出去透透氣時,臉色忽然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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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下擺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魔煞黑氣。
那黑氣貼著衣料紋路,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張唯眼皮微跳。
對方大費周折施展鋪天蓋地的魔道秘術,看來都是為了讓這一縷魔氣,不著痕跡地沾到他身上。
被種下追蹤標記了。
張唯的臉色一點一點陰了下去。
他抬起手,指尖法力輕輕一催,一縷純陽之氣從手指上冒出來,,只往那魔氣上一靠,那截黑線便眨眼被燒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殘息都沒剩下。
衣袂恢復如初。
張唯把衣角放下,沒再看。
他心中清楚,就算這縷魔氣沒了,重光也必定已經盯上了他,確認了他的位置。
那一縷魔氣不過是根引線,引線這頭被他掐斷,可點過引線的手,是記得火往哪裡燒的。
重光找到赤霄宗,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走到門外。
張唯站在廊下,面色冷冽。
隨後神情舒展開來。
他還真就不信對方敢直接衝擊赤霄宗。
赤霄宗立宗萬年,除了明面上那些紫府大修,還有合體期的太上長老坐鎮。
重光一個魔道中人,若敢進來,別說是張唯,就是整座赤霄宗的護山大陣都能把他剝下一層皮。
可這念頭才冒出來,他心裡微微一動。
若對方真敢來,倒可以在這上面做點文章。
若能讓這人誤打誤撞栽進赤霄宗的地盤,再引動正魔兩道相爭的話,對他自然有大利。
魔道大修潛入赤霄宗意圖不軌,這個由頭一丟擲來,赤霄宗不能不管。
兩方要是打起來,對他這個夾在中間的人而言,非但不壞,反倒把水攪渾了,好多事反倒好辦了。
思量至此,張唯反倒不急了。
他又等了片刻,見天邊到底沒黑雲壓城,也無魔氣逼近,才轉身回了屋。
不多久,天光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高瞳已然化作一道遁光悄無聲息落在他院外。
「主上。」
高瞳的聲音響起。
張唯開門。
高瞳一襲素白,行過禮,她抬起眼道:「赤霄塔已經開闢了名額,今日輪值的長老點了頭,可以將闖塔的名次記入大光明峰,只要闖過二十關,真傳之位便由峰內推薦。」
張唯有些納悶道:「我記得峰內的規矩是二十五。」
「峰主將您的闖關門坎定低了些。」
高瞳解釋,「他說您這些年於峰內有功,又正值大光明峰缺人之際,不必苛求那第五層,不過底下弟子都盯著,若闖得不夠高,難保不會有人說閒話。」
「說來說去還是得二十五層。」張唯笑了笑。
高瞳沒多話,領著張唯往外走。
此時天已經大亮,山道兩旁的薄霧還沒散盡,遠方雲海翻騰。
赤霄塔在大光明峰東邊一座孤崖上,被一片竹林圍著。
那塔遠看極高,黑沉沉的塔身直插天穹。
到了塔前,已經聚了不少人。
除了各峰弟子,還有些專門來看熱鬧。
赤霄塔一次可供十人闖關,此刻已有七名弟子進去了。
輪到張唯時,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湊上來,臉上堆著笑,說大光明峰的名額已經安排進去了,讓張唯稍等片刻。
張唯也不急,就在塔旁站著。
周圍議論聲一起一落,也聽了個大概。
「這就是那個張唯,聽說大光明峰這十年就他任務做得最勤,幾乎沒有失過手,連追索叛宗的事都辦成了好幾起。」
「可不是麼,前些日子我在坊市見他買金丹材料,出手可不算小氣,這會兒來闖塔,十有八九是已經結了丹,想搶那最後一個真傳名額。」
「他才多大,我可聽人說,宗門記錄里這人才四十出頭,四十幾歲的金丹啊,擱在赤霄宗也能排進年輕一輩前百了。」
「天資是有,可真傳這門檻沒那麼好邁,金丹初期去闖塔,頂多二十一、二十二層,要闖到二十五層,少說也得金丹中期以上,你們也不看看,大光明峰如今好歹也招了不少人,別的峰更是擠破頭。這真傳的名頭,誰不眼紅?」
「可不是,自打百宗弟子入了宗,人是多了,宗門發的修煉資源也多了,可能用的人也多了,算來算去,到手的貨比從前還少,想多換點丹藥,就得拼了命做任務,仙路難過啊,百人擠獨木橋。」
「所以才說,這真傳的位置,值一條命,要我是他,成了金丹就慢慢等,何必現在去搶。」
有人搖頭。
張唯把這些話都聽在耳里,臉上沒半點表情。
他這十年,雖不常出頭,可也沒斷了在赤霄宗露臉。
畢竟作為一個外來人,如果太過低調得一個人不見。
誰不起疑。
如今這些人拿他當個淡泊無爭的師弟,他樂得如此。
別人越覺得他不行,他越省事。
竹葉沙沙,山風穿林。
塔里忽然亮了幾下,又有幾人從裡面出來了。
正是輪換。
執事沖張唯道。
「該你了。」
張唯點頭,邁步朝塔門走去。
他走到門口,正要進,忽聽後面一道劍鳴響起。
張唯沒回頭,一步跨進了塔里。
塔門合攏。
外頭的人愈發看不真切,只有塔身上那柱象徵著闖塔之人的光亮了起來。
塔內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青石空間,四面牆壁刻滿符紋,中央懸著一團柔和的白光。
張唯剛站定,眼前便浮出兩行字。
第一層,築基後期。
張唯心中暗道果然是從築基後段起手。
這些塔內衍出的影像敵人雖不是真修士,卻由陣法攝錄過赤霄宗歷代弟子面貌,再陣力凝成。
十層以下,對張唯這等根基不穩的金丹初期來說不過是熱身。
一層,兩層,三層。
張唯一路上去,到了十九層,他腳步便慢下來了。
這層是試心。
塔里換了個法子,不再放影像敵人,而是在那團白光中投下一幕幕舊事。
張唯瞧見自己許多年沒再想起的舊人舊事,都從霧裡走出來,說著舊日的話。
他略一停,隨後輕輕揮袖,那幻景便隨風散去。
他沒有多餘動作,只把心神一沉。
塔便放行。
二十層,二十一層,二十二層,二十三層。
到了二十層,張唯每上一層,都刻意做出幾分吃力的樣子。
他眼角掃過塔壁上的亮痕,那是在給外頭人看。
要再不艱難些,就太不像話了。
到了二十三層,迎面壓來的氣息明顯沉了。
影像敵人已不限於赤霄宗弟子,而是換作了曾經入過赤霄塔的外派高手。
刀法、劍法、奇門,神通妙術應有盡有。
張唯且戰且退,邊打邊看,看似險象環生,實則輕鬆寫意。
但不裝得艱難些不行,輪值長老可在暗中看著的。
塔外,那些弟子已經議論開了。
「二十三了,二十三!這已經是金丹中期才做得著了,他是金丹初期啊!」
「別急,二十三和二十五之間看著只是個數字,真要打起來,能把人活活拖死。我看他懸了。」
「他那劍都是靈劍門的舊劍術,能撐到二十三就是極限。」
正說著,有人低低咦了一聲。
只見塔身上,那代表張唯的光點,顫了顫,像要滅,卻忽然又往上跳了一層。
「二十四了!」
「動了動了,他還能動!」
「這也太拼了吧。」
很快,光點又跳一層。
「二十五,他真的到二十五了!」
塔外譁然。
赤霄塔的規矩,闖過二十五層,金丹初期也未必個個做到。
而張唯這個金丹初期」竟然硬生生走到了這裡。
不少弟子面面相覷,一時誰也再說不出先前那幾句風涼話。
他們看著光點往上又爬了一層,停在二十六,終於慢慢落了下來。
塔門開啟,張唯走出來。
天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那身衣袍照得發亮。
他臉色有些白,胸脯輕輕起伏。
自然是裝的。
高瞳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輕輕扶了一把。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全變了。
剛才還只是任務做得勤的老熟人,此刻卻像換了個人。
十年不鳴,一鳴驚人。
大光明峰那最後一個真傳席位,就在這一日,再無懸念。
離開赤霄塔的路上,張唯回過頭,朝塔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景峰就站在塔下那棵松樹旁,目光死死追著他,滿臉不甘。
張唯沒理會,跟著高瞳下了崖。
二人走遠後,李景峰還站著。
他抬頭看了眼那高不見頂的赤霄塔,塔門裡又有旁人進去。
他慢慢吐出一口濁氣,轉身離開。
大光明峰主殿內,方竟成正端坐於上首。
他新近道基復原,氣色極好,連頭髮都黑了不少。
見高瞳領著張唯進來,他先笑了一聲,頗為熱絡地招手。
「張唯啊,來了便好,本座都聽說了,赤霄塔二十六層,做得不錯,大光明峰真傳弟子的位子許你,你既闖塔歸來,今日就把這事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