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災禍起
赤霄府君正在默數天時,忽地心頭一顫。
他猛然睜眼,看向觀天境。
鏡面之上,不知何時已泛起一層極淡的灰光。
那灰光自東南方向而來,忽明忽滅。
赤霄府君霍地站起,臉上露出凝重。
十年了。
那災禍之力,終究還是再現了。
他再不多想,雙手飛快掐動法訣,一道道印訣落在觀天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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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如水面般漾開,竟慢慢顯出一片模糊的天地景象。
赤霄府君循著那點灰光,以觀天境遙搜萬里。
過了片刻,鏡面中終於出現了一方荒僻之地。
四周靈氣如潮,皆被一處吸去,而那片區域的正心處,正有一個人盤坐,周身灰氣與靈氣交織,氣象極是古怪。
更讓赤霄府君目光驟冷的是,那處天地方圓近千里,靈氣竟被此人鯨吞而去,若再任其下去,必會壞了此地靈脈根基。
「好膽。」
赤霄府君冷哼一聲,人已大步出了觀天殿。
他先以玉符傳訊給宗門太上長老,又傳令赤霄峰各處執事整頓山門,然後行至赤霄劍室前,一聲清吟,那柄赤霄劍自劍室中飛出,落在他手中。
劍長三尺九寸,通體如赤霞凝成,劍一出,滿山劍氣皆與之相應。
赤霄府君足下生光,身化一道紅色劍芒,直破夜空,朝那灰力出現之地急掠而去。
數萬里,對他這等修為而言,用不了太久。
而此時,遠在那片荒原上的張唯也有所覺。
他頭微微一側,朝赤霄宗方向望去。
那裡原本該是漆黑的夜,此刻卻有一線極亮極銳的紅光正盛烈而出。
那光初時只如長星,轉眼便奪了夜色,像有劍自天末劈雲而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令空氣都為之顫慄的鋒銳劍意。
張唯只望了一眼,便覺眉心隱痛,彷佛那劍已經抵在了自己額前。
「赤霄府君。」
張唯低聲道。
他猜得到對方會來。
在這十年間,他見過赤霄府君的次數雖少,卻早從天象與山門律令里摸清了此人的行事風格。
此人重義,卻也嗜劍。
真傳大比、百宗遴選的背後,都是赤霄府君在坐鎮。
其一身劍道,怕是已經入了以劍合神的境地。
觀天察地,持劍誅邪,這份雷厲風行,整個赤霄宗無出其右。
如今自己這一回,卻是被這人親手鎖定了。
反應真快。
張唯心頭無悲無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點動搖。
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握成拳的雙手。
體內灰力已被他煉化了七成有餘。
只是越到後頭,煉化越難,仍有近三成來不及盡數化盡。
他頓時做了決斷。
「罷了,能煉的已煉,不能煉的,放出去便是。」
張唯沉下心,終究遂了陰穢不祥氣的心愿,將體內最後那一團未被煉化的灰力盡數逼出。
灰力如黑煙般從他皮肉滲涌而出,匯成一團巴掌大小的灰霧,微微跳動,彷佛有生命。
張唯將這團灰力往身前數尺處一推,看著它,面沉如水。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灰力被釋放出來,這團灰力就是一個座標。
它會向那不可名狀之處標出此界的位置,用不了太久,這裡就會出現一條通道。
若通道開啟,那便是第三界域自上次災禍之後,再一次被域外之物叩門。
這已不是他一個人的禍事。
可張唯也清楚,此事從他第一次進入第三界域起,便已埋下。
那亂域中的陰穢不祥存在,被此界清氣勾動,又被他兩界往來牽引,早已種下因果。
就算今日不發作,他日也必會發作。
現在不過是順理成章罷了。
此事,錯不在他。
他也只為爭渡。
「不過這裡既然有在世人仙的話,應該不至於坐視不理吧。」
張唯朝那赤霄宗方向望了一眼,在心中輕嘆一聲。
他並非沒有想過後果。
之所以選在此地,正因這裡是兩府交界,雖荒僻,卻仍在諸大宗的視野之內。
赤霄府君既然能這麼快發覺,其他府道也不會瞎。
更別說,這一界中還有那真正坐鎮一方的在世仙真。
張唯不再耽擱。
只將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氣息收斂乾淨,便轉身一步踏入夜色,運轉帝江秘力閃身離去。
那團灰力還懸在半空,靜靜明滅。
張唯前腳剛走,天邊那線赤色劍光已掠過長空。
快得不可思議。
遠遠看去,像是給灰濛濛的天穹割開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從赤霄宗方向一路燒過來,半邊天際都被映上了淡紅,像日頭提前從夜裡升了起來。
紅影過處,山林低伏,百鳥驚飛,整片荒原都在發抖。
赤霄府君轉瞬即至。
他的劍光停在灰力所在的那片山坳上空,卻沒有急著降落。
赤霞般的劍氣依舊繞著他周身盤轉,把方圓數里的黑暗都盡數驅散。
他目光極盛,眼中有兩點極其明亮的光點在轉動,似是某種極為強大的瞳術正在施展。
只見他雙眼所過之處,隱匿於暗處的氣息都無所遁形。
很快,他便鎖定了正盤旋在一處山坳間的那一小團灰力。
那山坳不大,三面皆山,中有一片狹長的窪地。
灰力就停在窪地中央,離地三尺。
灰中帶暗,暗中生寒,寒里又壓著說不清的惡。
它緩緩旋轉著,只憑著一股自內而外的古怪律動。
那股律動時快時慢,每轉一圈,那附近的空氣似乎都冷上一分,連從山壁上滴下來的露水,也不知何時變成了灰白色。
赤霄府君眉頭微凝。
隔著數里,他竟也從那一小團灰霧般的能量里,感應到了難以言說的壓力。
那種壓力並非來自力量本身的大小,而是來源於一種完全超出此界法則的東西。
它像是從世界之外硬生生擠進來的一截異質,全身上下都透著陰穢不祥的氣息。
赤霄府君當年曾在南境親眼見過災禍之力的殘留景象,當時殘留的灰氣漫山,有數名金丹執事沾染之後不過數日便形銷骨立。
世上之物,或陰或陽,總離不開這方天地的根子。
可這災禍之力不同直。
此界至邪至陰之物放在它面前,都顯得有幾分正統了。
「比上次所見,又純了幾分。」
赤霄府君心道,面上卻更沉了三分。
他又掃了眼四周。
這灰力出現的位置,此前他從未標記過。
當年災禍之力第一次顯露,是在赤霄府道南境一處無名山峰之上。
那時舉宗震動,諸峰輪番派人看守,法陣疊了不知多少層,陽神期長老也親自坐鎮,只盼著下一次裂口被早早察覺。
此事一守就是十年。
誰成想,再次等到這鬼東西時,它卻不在南境,竟在這赤霄府道與黃泉府道交界的荒僻之地。
這地方離赤霄宗遠,離黃泉宗也遠,表面是三不管,實際卻正卡在兩府勢力的中間。
若灰力在這裡出了事,首當其衝的,便是兩府道同時遭難。
赤霄府君不知這灰力是被人帶來的,還是自己長腿跑來的,但眼下的情形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那灰力才成型不過片刻,可在那灰力周圍,地面上的草木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青草沾了灰氣,像被抽走了經年的生機,先是發白,繼而一碰便碎。
山石之上也爬滿了細細的灰色紋路,如疫病蔓延。
若再拖下去,即便這灰力不主動發作,它所盤的這處山坳也會在數日之內變成一塊死地。
赤霄府君不再猶豫,當即提起手中赤霄劍。
劍一出鞘,這方天地的風都停了一瞬。
赤霄劍劍身通體赤紅,劍光流溢間,自有一股恢弘氣息。
赤霄府君默運玄功,體內赤霄開穹召雷盪魔秘典隨之而起。
此乃赤霄宗宗主不傳之秘,赤霄宗立派之根,召雷盪魔,以劍為引,正是天下一切陰晦邪物的克星。
他掌中劍起,指間法訣流轉,只一剎那,混身衣袍外綻起明光,劍意節節攀升。
方才還清朗的夜空,忽然有陰雲翻卷而來,雲中電光隱隱,似有無數雷霆正在孕育。
赤霄府君猛地睜目。
「雷來!」
霎時間轟鳴大起。
九天之上,陰雲電光如龍蛇亂竄。
無數雷光自雲上墜落,密密麻麻,似萬道白龍爭相入海,全都朝著那片山坳轟然劈下。
雷落之勢,幾乎要把整片荒原都犁上一遍。
赤霄府君目光冷肅,劍尖直指那團灰力,他的本意在以雷開路,把這災禍之力連同它所盤踞的一片山地蕩平。
可這一劍,終究沒能如願。
雷光落下,山坳里泥土翻飛,岩石崩碎,那片狹小的窪地被掀去了一層。
灰力在這漫天驚雷中無處可避,被劈了個正著。
幾道雷光直接沒入灰力之中,若在平時,單是其中一道,也足以叫陽神修士形神俱滅。
可那灰力吞了雷光,非但沒有潰散,反倒像是受了什麼刺激,原本緩慢的旋轉驟然加速,越轉越快。
它開始吸納四周一切游離的力量,甚至那些在地面上翻湧的靈機,都被它一口吞了進去。
赤霄府君面色頓變。
他看得很清楚,就在灰力旋轉到極處的那一刻,那團灰霧中心忽然陷了下去。
一個不過三寸大小,黑得發藍的圓點出現在灰力正中。
圓點極小,可赤霄府君隔空看著它,整個人都生出一股強烈的不適。
黑點極快地穩固下來,然後像一隻小小黑洞般懸在半空,明明沒有光,卻連周圍最後幾絲雷光的光尾也一併絞了進去。
兩界通道,竟然被貫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