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走中路
劍如何來,從何去,全在心意之間。
所謂劍由心生,道陽為形,無堅不摧。
這些年來,張唯勤修不輟,始終沒有擱下這門劍。
可他也清楚,第二重不過是這道劍的可殺之境。
真正了得的是第三重。
斬仙無極境。
純陽劍意到此,才算圓滿無缺,劍意融為一體,不再分內外虛實。
到那時,一劍既出,萬法寂滅,縱是仙真臨凡,也要辟易三分。
可斬仙軀,誅仙魂,斷道途。
這門劍修持到極致,是當真可以斬仙的。
張唯最近時日才依仗屬性面板摸到第三重的一點眉目。
這等劍道,只可慢慢來。
若沒有足以匹配的心境與修為,強窺第三重,反會傷及自身道基。
至於那門從黃帝陵中得來的軒轅守一至道,張唯倒沒有去修習,只是抽空翻了翻,略作借鑑。
那是軒轅黃帝留下的法門,走的是一股堂堂煌煌的帝道之氣,守一抱一,不走曲折。
此法與九天十地三十三天的法則牽聯極深,只有在三十三天那樣的環境下修行,才能見功。
以他眼下所處的第三界域乃至亂域,都非正確之地。
若依樣修了,怕也只得其形,難得其神。
所以那門道法,如今只能拿來做參考,佐證些他關於仙橋與法力的關竅。
張唯正想到這,他這艘靈舟已經偏過了一片極薄的雲層,前方視野驟然一清。
再看時,他不由眯了眯眼。
那條路,這三支隊伍,形形色色,光龍般遊走於天地之間,叫人生出幾分此界尚可一戰的錯覺。
……
畫面再轉。
百魈門那座隱匿於凡俗小城裡的臨時老巢,此刻正到了議事最烈的時候。
百魈魔君仍舊坐在那張太師椅上。
堂下這次只來了八個人,都是百魈門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三路兵馬的訊息,如今已經匯總到了他手裡。
一個主管探子的青臉修士先開了口。
「魔君,屬下以為,西邊這條最肥,走西路的人雖比東路少些,可都是赤霄宗劍峰的精銳。其中至少有兩位陽神,一個峰主親領。
若能一口吞下,比截東路還要划算,就是路窄,地勢惡,人進去容易,出來反而要使大力氣,若求穩,東路那片渡口也是一處寶地,靈舟一入渡,咱們的人從水底起陣,把船一鎖,任他多少人,都成瓮中之鱉。怎麼算,都比中路來得好。」
百魈魔君半闔著眼,沒有作聲。
那披髮大漢又扯著嗓子道:「魔君,西路好,干就一票大的,我願打頭陣!」
話音未落,旁邊立時有人反對。
「西路多劍修,赤霄宗的天劍峰劍修結了陣,你我討不了好,不如東路。」
眼見堂下幾人越吵越凶,百魈魔君手上一按。
堂下眾人皆是不再出聲。
他掃了一圈,嘿嘿怪笑兩聲。
「你們一個個,就那麼想鑽那現成的口子,東邊好埋伏,西邊好殺人。」
「可你們怎麼知道,赤霄宗的人沒在這兩條路上也備下刀子,這年頭,伏人的人,最容易被反伏,他們分出這兩條道,興許就是故意勾咱們過去,你們見著軟肉就咬,等咬到嘴裡,才知道裡頭包著鉤子。」
「本君不走東,也不走西。」他道,「咱們去尋中路這支。」
堂下幾人頓時愣住。
還是那個青臉修士先回過神,滿臉不解。
「魔君,中路是開闊地,咱們藏不住人啊,那地方一望十里,怎麼截殺?」
「你也知道那裡不好埋伏。那些人自然也這麼想。」
他說道:「他們以為咱們只會挑有山有水的路,可布陣勢,依仗天時地利,卻不知咱偏不著道,赤霄宗誰會在平地上留神,鬆懈處,就是死處,把地方看死了,反而容易下手。」
堂下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接話。
那仙橋後期的披髮大漢皺著眉道:「可萬一他們路上戒備重,咱們一群人在曠野上衝過去,不是成了活靶子,到時赤霄宗三個峰主一起趕過來,咱們討不了好。」
百魈魔君笑了。
他搖搖頭。
「誰說要明著沖,咱們夜來,先亂其心,再殺人,他們分三路巡天,可巡天的人也要落腳休息。」
眼見披髮大漢還欲再說,魔君掃了他一眼。
對方頓時身子一抖,不敢再言。
滿堂霎時無人再有異議。
都知道這位魔君向來說一不二,既已拍板要打中路,那便是板上釘釘,誰也改不了。
可有些話,他若不說,回頭受了牽連,倒霉的還是自己。
他猶豫再三,到底上前一步,低聲開口:「魔君,屬下有一事不明,斗膽請示。」
「講。」
披髮大漢朝巫圖使了個眼色,巫圖忙道:「屬下方才得了一份新報。赤霄宗這中路隊伍里,有我聖門安插在赤霄宗的暗子。
若我等夜襲中路,亂軍之中刀劍無眼,那暗子只怕難逃。這會不會打亂聖門的布局?」
這話一出,堂下幾人也跟著點頭。
百魈門和聖門之間雖是一家,卻也不是完全不分彼此。
百魈門這次領命辦事,若把聖門辛苦在赤霄宗種了多年的果子給碰碎了,回去也不好交代。
百魈魔君這時候才睜開了半隻眼。
他滿不在乎道:「一個暗子罷了。這天下暗子還少,他們既是我聖門中堅,必要時候,為聖門做出犧牲,那也是應當的。」
巫圖聽了,心裡登時涼了半截。
他本還想再勸,可抬眼看清百魈魔君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神情,涌到嗓子眼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這位魔君是什麼人?
是當年正魔大戰里,能與赤霄宗俞紀捉對廝殺的主。
一個元嬰修士的死活,在他眼裡,和路邊的野草沒什麼分別。
更遑論,若能一舉覆滅赤霄宗這支百宗聯軍,那是何等潑天功勞。
真到了那一步,聖門再挑十個二十個暗子派過來都不成問題。
想通這一節,巫圖便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原本以為百魈魔君就這麼定了。
誰知百魈魔君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
「也不能說咱們全無顧慮,這樣,咱們動手之前,先在百里開外展露聖門氣機,那暗子若真頂事,自會知曉,能不能走,聽憑他自己的本事,也算給了聖門幾分薄面。」
巫圖一聽,更不敢反駁了。
在百里外放氣機,說好聽點是提醒,說難聽點,就是給暗子留個「哦,我們要來了」的念想。
可真要到了夜襲那一步,誰還顧得上誰。
百里距離,對金丹元嬰來說不過幾個呼吸。
這點時間,能跑就跑,跑不掉便當殉了聖門。
這已是百魈魔君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巫圖拿不準這魔君到底是真心還是順手扔個台階,他只知道,自己若是再勸下去,下場一定比那暗子還難看。
抽魂煉魄都是輕的,以這位魔君折磨人的手段,說不得要把神魂煉進山魈肚子裡,永世不得超生。
「是,屬下遵命。」巫圖低下頭。
數日之後。
張唯這艘中等靈舟已經混在隊伍中間,不緊不慢地飛著。
這一走,便是多日。
中路這支隊伍實在太過龐雜,除了赤霄宗本宗七峰的人馬,還有下轄百宗湊來的許多修士。
這些人或御劍,或乘小型飛舟,或騎乘靈禽,修為高低不一,隊形也散。
好在有大峰弟子前後維護著,聲勢雖亂,卻也一路有驚無險。
這日行至後晌,隊伍進入一片極開闊的平原。
此時秋天已深,平原上的草色青中帶黃,一條條水脈從北邊蜿蜒而來,將整片土地切成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綠洲。
隊伍顯然已經得知這地界平坦,飛行時便放鬆了不少。
飛舟不再死板地排成一線,而是散得更開了些。
張唯只盤膝坐在船頭,調息運氣。
他外形看去只是大光明峰一個普通真傳,修為約在金丹中期的樣子。
這分量,在這支數百人的隊伍里極為中庸。
他閉著眼睛,體內仙橋緩緩運轉,一縷縷靈機從遠處被他引來,再悄無聲息地補進氣血里。
旁人只當他在行功,哪裡知道這些靈機不過是他日常修持的零頭。
又過了一段,天色漸漸暗下來,四野的最後一點霞光也退盡。
月光升起來,清冷地照在這片水網密布的平原上。
靈舟上的燈次第亮起,甲板上來回踱步的人多了起來。
有人開始說笑,有人拿出乾糧慢慢嚼著。
這地方雖荒,卻因視線開闊,人心裡也安穩。
張唯盤坐著,倏地睜開了眼。
他扭頭朝東北邊的天盡頭看去。
只見月亮正亮的那片天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層極淡的霧氣。
那霧氣貼著地面,又慢慢朝上翻湧。
張唯眼睛眯了起來。
他的感知比船上所有人都要靈敏。
又一股極異常的氣機,正從那個方向蔓延過來。
這股氣機不似玄門正宗那般光明正大,極為特殊,卻又不似魔門那般特有的魔煞氣息。
張唯起身來。
還沒等他回頭,一道劍光已從後隊疾掠而來。
那劍光極快,幾乎貼著靈舟群的上方。
一個身影落在張唯船側,正是高瞳。
她此刻已顧不得什麼儀態,足尖還沒沾穩甲板,便朝張唯急促傳音過來。
「主上,聖門選了咱們中路這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