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氣機
張唯挑眉。
他是真有些意外。
這幾日他也想過,若半路有人截殺最可能被挑中的是東西兩路。
他之所以走中路,也正是因為這條路最不易設伏。
如今倒好,聖門偏挑了他們。
他一時間甚至有些想笑。
張唯問高瞳:「不是該去上路和下路麼?」
高瞳有些咬牙切齒。
「屬下也想不通,今早暗報才送到,聖門沒有走東西兩路,偏打中路,這絕非正常調令,屬下後來一想,定是百魈門自己做的決定。」
她說到百魈門的時候,臉色極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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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百魈門又是什麼來路,也是聖門底下?」
高瞳解釋道:「百魈門是聖門七十二支脈之一,這一門專修魈煞,最擅使山魈拘魂,門主號百魈魔君,是聖門有數的合體魔君,此人極是自負,剛愎自用,最不把人當人看,九成是這人自己拍板。」
高瞳說到這裡,已經氣得有些胸口發悶。
自己在前面臥底每日擔驚受怕,後面這些狗東西竟然想著連她一起殺。
「屬下先前還當他們會挑好打的東西兩路,這倒好,屬下便是想躲,也得先活著再說。」
她臉色陰晴不定,看向張唯,目光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央求。
「主上,咱們恐怕得見機行事,若有機會得想辦法遠離這片戰場,屬下剛感應過,那氣機是成片推來的,百魈門的山魈已經上路了。」
張唯微微點頭,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高瞳在怕什麼。
高瞳雖已是元嬰修為,可在一尊合體期魔君面前,元嬰修士不過就是個有些份量的物件。
更磨人的是,她此刻的身份若暴露,赤霄宗不會留她,聖門見她沒了臥底這層皮,多半也不會管她。
到那時,真就裡外不是人,比死還難受。
「我知道了。」
張唯點了下頭。
高瞳卻沒走。
站在了離張唯身旁。
眼下的情形,留在張唯身邊,活命的希望才大些。
這男人到底是什麼修為,她到現在都沒看透過。
雖然表面上他至多是個真傳,修為表面金丹,但實際上深不可測,很有可能是一名陽神巔峰的大修。
除非那合體魔君真的掃到她頭上,否則只要待在他身邊,這條命大約還能保住。
再則身份沒暴露前,此時百宗弟子就在四周,她若真轉身跑了,那不過片刻,赤霄宗內就會傳開大光明峰真傳高瞳臨陣脫逃的訊息。
到那時,那就天下之大無處可去。
她自小在魔門裡摸爬滾打,可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
早知道就不當什麼臥底了。
她心底閃過這個念頭。
可有的選嗎?
當年被聖門從屍堆里撿出來,就註定沒得選了。
張唯不知道高瞳心裡想了這麼多。
他立在船頭,目光仍追著天邊那點越來越濃的灰褐霧氣。
那股氣機還在推進,像漲潮一樣漫過來。
俞紀那夜在佰騰山以元神法域強鎖灰力,他遠遠感應過,確有大神通的氣象。
當初在藏經閣時,兩人都只是小試牛刀。
而今日來的這位百魈魔君,同為合體。
一個修的是純陽元神,一個修的是山魈魔煞。
兩人若撞到一處,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倒想看看合體的斤兩。」張唯忍不住低聲咕噥了一句。
高瞳沒聽清,只低聲道:「主上,若魔門此次來的聲勢太兇,咱們別硬打,只要不被那魔君卷進去……」
說話間,寒氣忽然重了。
那灰霧像陡然間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月光被一吞沒,原本清朗的平原上,竟生出了漫山遍野的陰影。
地面在震。
如千百面鼓同時敲響的沉悶轟隆。
那轟隆與灰霧攪在一起,越來越近。
高瞳臉色大變。
她拔劍出鞘,劍光在船頭亮起一尺。
劍光剛亮,便聽前方一聲長嘯破空。
嘯聲粗糲似獸,又帶著一股子人的戾氣,接天連地。
嘯聲未落,遠方那灰霧之中,忽然湧出了無數道暗紅色的影子。
那影子有手有腳,卻比人要高大了不知多少,通體黑毛,頭大如斗,口角獠牙參差,雙目紅得像燒紅的炭。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幾乎把天盡頭的整片平原都蓋住了。
「山魈,是山魈!魔門百魈門!」
隊伍前方爆出一聲驚叫。
緊接著,數道升空戒備的劍光幾乎同時炸開。
整個隊形在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下,出現了一瞬的慌亂。
人影翻動,飛劍亂飛。
就在這時,隊伍中部一道赤黃遁光猛地拔地而起,破空聲中有人厲聲大喝。
「敵襲!是魔門百魈門!」
聲如雷霆,壓過了四周的喧囂。
張唯循聲看去,只見那是一名身著玄色道袍的老者,面如重棗,領下短須,腳踏一方玄色陣盤,周身陽神氣息毫不掩飾地盪開,正是坐鎮中路的玄武峰長老,一位陽神期的修士。
他身前一道陣盤急速飛轉,黃光如雨,想要將周圍的飛舟都攏在一處。
可這聲才落下,那鋪天蓋地的山魈已經壓到了近前。
襲擊而來的山魈足有百餘頭。
這些山魈每一頭都比小山還大,奔行起來,大地震顫不休。
只憑著那一身駭人的力氣橫衝直撞。
跑得快的,已如黑色大鳥般騰空而起,朝著低處幾艘靈舟撲下。
「結陣,快結陣,靈舟升空,別讓它們近身!」
那玄武峰長老連連厲喝,手指朝上一指,陣盤迎風便漲,化作丈許方圓,灑下一片土黃色的光幕,護住船隊一角。
幾艘大靈舟也各自亮起守護法陣,船身符文爆亮,光罩如倒扣的琉璃碗,將船上眾人罩在裡頭。
可到底是晚了半拍。
一頭沖得最快的山魈從半空中墜落,雙爪猛地拍在一艘小飛舟上。
那飛舟上的守護法陣剛一接觸,便如紙糊一般被撕得粉碎。
舟上的三名築基弟子連驚叫都來不及,便被那雙巨爪連人帶舟拍成了漫天碎屑。
然後,兩方人魔在嘶吼間,瞬間撞在一起。
兩方人馬撞上的那一瞬,就像兩座迎面推來的山狠狠砸在了一起。
無數法術飛劍在同一刻炸開,混成一片分不清頭尾的巨響。
夜色徹底被撕碎了,四面八方都是光。
劍光、符光、法寶激起的靈光,還有山魈眼睛裡那赤紅如血的妖光,把這片水網密布的平原照得恍如白晝。
張唯早就不再是船頭了。
第一波山魈撲來的時候,他們那艘中等靈舟便被掀翻了一角。
他幾乎是在船身傾覆的同時,一步踏出,人已落到舟外半空。
掌中劍出,帶起一道白亮亮的劍光,朝逼近的一頭山魈划去。
那大光明劍氣在大光明劍氣訣的催發下,比平日裡又亮了幾分,劍光尚未及身,那山魈似乎便已嗅到一股極熱極烈的氣息,本往前沖的身子竟下意識頓了頓。
張唯沒給它反應的機會,手腕一送,劍光便切進了那山魈的頸側,滾燙的黑血噴出老高,腥臭撲鼻。
幾個還沒坐上靈舟的築基弟子正好看見這一幕,驚魂未定中,反倒多出幾分膽氣。
有人朝張唯喊:「張師兄。這邊!」
張唯只點了下頭,身法不慢,轉眼已落到舟前。
他如今該是金丹中期,這大光明劍氣訣自然要使得像樣。
一劍遞出,劍光便如日頭初升,堂堂正正,將幾頭欺近的小山魈逼得連連後退。
這劍法他早已修到圓滿,每一劍的火候,都拿捏得正好。
但張唯並沒有沖在最前。
他這艘靈舟本就靠後,又遭了山魈衝撞,早與大部隊斷了些距離。
他索性便跟著幾個大光明峰弟子在船邊結了個極小的劍陣,且戰且退,往隊伍中段收攏。
這地方左右都有未散修士,也有幾頭零散山魈在追人。
他這樣打得極認真,看起來也極吃力。
像是一個根基紮實但臨陣經驗尚淺的真傳弟子,在亂戰中勉強護著幾名師弟師妹往後退。
這一來,自然就落入了一些百魈門魔修的眼裡。
那頭被打散的山魈才倒地,幾道暗紅色的身影便藉著灰霧從側方摸了上來。
那是三名百魈門的金丹魔修。
其中一個面門刺滿青色鬼紋的壯漢獰笑一聲,反手一招,一條由黑氣鑽出,纏向他的腳踝。
「大光明峰的真傳,拿命來吧。」
另兩名魔修也不廢話,一個掌心托起白骨幡,一個口中吐出一枚黑氣森森的鈴鐺。
三人同時出手,朝張唯殺來。
那白骨幡一搖,便是十幾條灰白鬼影撲出,黑鈴一響,張唯身周的空氣都像被一隻大手捏住,驟然沉了數倍。
三般手段齊齊罩下,別說金丹中期,便是一般的金丹後期,也要被這三人打個措手不及。
張唯半點不慌,他掌中劍猛地朝前方刺出,大光明劍氣化作一團白亮的光,硬生生將那頭躥來的藤蔓絞碎。
接著身形朝左斜滑,避過半空撲下的兩道鬼影,反手又是一劍,劍光擦著第二人的白骨幡掠過,將那頭魔修逼退數步。
他這一套身法使得極為圓滑,可那三個魔修到底是圍攻的老手,幾招下來,竟成了四人纏鬥的局面。
張唯左支右絀,看起來險象環生。
可他偏偏就還能撐著,劍勢不亂,氣息也不見衰竭。
這正是張唯想要的。
他一邊與那三名魔修周旋,一邊藉著身法變換,不露痕跡地把戰場往北邊拉,想要脫離戰場
他一面打著,一面將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戰場中心。
真正的勝負,從來不在他眼前這幾個小角色身上。
前方正面戰場上,玄武峰的那位峰主已經殺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