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接敵
玄武峰主李勝明立在半空,腳下陣盤已經裂成三塊,他卻渾若未覺。
只見他雙手拿了一個極古怪的印,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身後玄黃二氣翻湧,隱約有一龜一蛇兩道虛影蟠踞。
正是赤霄宗玄武峰的鎮峰大術。
玄武龜蛇攻伐大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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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此法脫胎於北方玄武七宿,以龜蛇之形演化攻守,守時如玄武盤山,萬法不侵。
攻時則龜蛇同出,鎮殺四方。
李勝明此刻顯然已將此法催到了極致。
他右手猛地向下一按,背後那金色大龜虛影仰頭一嘯,一道土黃色的山嶽之光當空壓落,正砸在一頭沖得最靠前的山魈身上。
那山魈高逾十丈,渾身如鐵,被這一壓,竟連慘叫都沒能發出,整顆腦袋便陷進了胸腔里,龐大的身軀直挺挺倒了下去,砸得地面陷下一大塊。
李勝明左手再一引,身後青色的騰蛇虛影已電射而出,繞著另一頭山魈只一轉,那山魈的四肢便像被抽了骨頭般同時折斷,隨後蛇身一絞,數十丈的大妖便炸成了滿天黑霧。
青色騰蛇在霧中穿回,落到李勝明身後,又緩緩盤了起來。
這一攻一守之間,便是尋常元嬰修士也看得熱血沸騰。
有弟子在不遠處嘶聲高叫。
「李峰主,殺了這些畜生!」
張唯也朝那邊瞥了一眼。
這玄武峰峰主,果然名不虛傳。
此人在赤霄宗諸峰主中,不以鋒芒著稱,可這一手玄武龜蛇,確是頂級的殺伐大術。
動輒數頭山魈被其鎮殺當場,這等手段,放在仙橋境之下,怕也沒幾個人能比得了。
可張唯也看清楚,這位玄武峰主額頭見汗。
他這門神通固然霸道,可消耗也大得出奇。
那些山魈更是不要命似地往前填,倒下一頭,後面又撲上來三四頭。
何況這些山魈每一頭都有小山大小,皮糙肉厚,尋常飛劍戳上去,只留一個白印,非得用這等重手才能鎮殺。
一個修士的法力,終是有盡頭的。若撐不到援軍,這防線早晚要被撕開。
不僅是李勝明,其餘幾處的陽神長老也都把壓箱底的手段使了出來。
一時間,整個中路隊伍的上空,清光、黃光、金光連成一片。
有人丟擲大印,有人祭起寶塔,有人手中碧玉如意連點,將衝上來的山魈一頭接一頭地打翻。
那漫天的清光,幾乎把夜都要照透了,讓天地都為之失色。
那些比山嶽還大的山魈,在鋪天蓋地的攻伐之下,終於開始被一下一下地鎮壓。
有的被金光熔了半個身子,有的被巨木般的神雷自頭頂貫入,轟然倒地。
若一直這樣打下去,或許還有轉機。
百宗修士雖亂,可到底是赤霄宗挑選出來的人,是玄門正宗,該死戰的時候,並不含糊。
可張唯知道,真正的殺招,還沒來。
那三個圍攻他的金丹魔修也似有所感。
那面門帶刺青的漢子忽然收了幾分攻勢,朝百魈門大隊後方飛快地望了一眼,隨即低低罵了一句,像在罵什麼人跑得太慢。
張唯一面擋下他掃來的鬼氣,一面將神識朝更遠的夜空探去。
這一探,他的呼吸猛地一沉。
來人的氣機不如先前那般隱晦,也不再遮著掩著。
那是一種龐大到讓人幾乎沒有實感的威壓,起初遠得像隔著一場大夢,再一眨眼,便已到了頭頂。
天地像被這氣機從兩頭扯住,空氣里生出一種嗡嗡的震顫,連月光都失了色。
張唯明顯感覺到,自己那柄劍上的劍光,都不由自主地矮了幾分。
是魔功本身對天地靈氣的攪動。
來者只要站在那裡,頭頂的天就有一半不是天,是他的了。
也就在這時,天穹之上驟然風雲色變。
整個天空似乎黑了下來。
那片黑是從北邊推過來的一隻手掌。
手掌無比巨大。
掌紋條條如溝壑,五指張開,指節如五條橫亘的山嶺,自萬丈高空徐徐壓下。
手掌還未及地,那裹挾而來的氣浪已經壓破了不知多少層雲,如天傾地裂,又像有什麼人從九天之上,把半座黑色的夜整塊地掀了下來。
手掌每降一寸,空氣中都生出肉眼可見的波紋,一圈圈朝外推去,所過之處,那些還在半空盤旋的飛劍、法器和遁光紛紛被沖得四散零落。
靈氣與灰霧、清光與黑氣,全在這一掌之下被攪成了混沌。
轟隆之聲由遠而近,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翻身,壓得所有人胸口發悶。
玄武峰主本正驅使龜蛇朝前再壓,陡然抬頭,只一眼,便魂飛魄散。
他臉皮抽搐,眼眶幾欲裂開,一頭白髮無風自動,朝那黑手方向嘶吼而出:「百魈,你敢!」
他的聲音已經破了,裡頭滿是不敢置信與深到極處的憤怒。
百魈魔君,這魔頭終究還是出手了。
他以山魈為兵,以魔煞為雲,如今更是不顧此地千萬生靈,竟在自家弟子與百宗聯軍纏鬥之處,直接揮下這滅地一擊。
百魈魔君的聲音便在這時震天而起。
「有何不敢!」
他一聲冷笑後,那隻大到沒邊的手掌毫不收勢,依舊原速壓下。
「今日一個都別想走!」
那手掌壓下來,便真如隕星墜地
張唯只覺頭頂那方天已經看不到了,眼前全是那隻手投下來的陰影。
那陰影比他此生所見的任何山嶽都要大。
地面上,那百餘名山魈齊齊抬頭,發出一陣陣山崩海嘯般的嘶吼,像激起了凶性,發狂似地朝周圍撲殺。
與此同時,那玄武峰主同另外幾名陽神長老再不敢有半分保留,法器、精血、元神,全都不要命地朝天上打去。
幾道大印、一柄仙劍、三條銀鏈,伴著數聲厲喝,同時撞向那隻壓下的巨掌。
可那巨掌只是微微一頓,其上的灰褐色紋路一陣翻湧,竟將這些攻伐全數吸了進去。
「護陣!護陣!」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
下一刻,隊伍里但凡還能動的陣法師,都動了起來。
近百道靈光從四面同時亮起,一層層法陣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光幕重重疊疊,有的像金光倒扣,有的像水波流轉,有的則幻出道道劍影,試圖在那巨掌落下之前,把最後的防線築起來。
玄武峰主更是張口噴出一口金色精血,濺在腳下那道幾乎龜裂的陣盤上。
只聽那陣盤嗡地一聲大響,一道玄黃龜甲巨影拔地而起,硬生生擋在了眾人頭頂。
這是他以半身修為為代價,強召出的玄武真形。
甲背方圓數百丈,上頭布滿天然的河圖洛書,光華流轉之間,似有大地之力在其中奔涌。
這一下,連那巨掌都被抵住了須臾。
可也只是須臾。
張唯沒有再看那巨掌到底能不能扛。
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打鬥至今,他已經把周遭幾個金丹魔修引得足夠遠。
此時那三名魔修也被頭頂的巨掌嚇得面無人色,又是分神又是後退。
張唯看準機會,手腕一翻,掌中的大光明劍光忽然一變,從極白極烈的大光明里,無聲無息地分出了幾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劍絲。
那劍絲比最細的遊絲還細,通體淡金,卻帶著一種幾乎令空間都為之發燙的銳意。
正是道陽化形斬仙劍訣運轉到極細處的劍絲。
它們一離劍身,便如活物般朝那三名魔修方寸間一鑽。
那魔修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接著,三顆腦袋便如被斜切的瓜滾了下來。
三具屍身在空中僵立了半個呼吸,才四散墜下。
張唯甚至沒有回頭去看。
他抬頭望向高處。
高瞳正且戰且退。
這女人到底是元嬰修為,在亂軍之中還能護住自身。
只是她並不敢離秦洛太遠。
此時的秦洛,正在半空與兩頭山魈周旋,大光明劍氣不時迸出一輪小日,倒也穩得住。
高瞳如果想跑,就必須越過秦洛那處。
她這一跑,秦洛便能看見。
一個真傳弟子在亂軍後撤,已經算不得顯眼,可若是在同門面前逃得太果斷,那就不一樣了。
她怕的正是這個。
張唯沒有猶豫,只朝高瞳傳音入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高瞳一劍劈開兩道鬼影,分神朝張唯那邊掃了一眼。
見張唯要走,她一面再退,一面咬著牙回傳。
「我走不了,秦洛就在我左近,我若現在脫走,他回頭一看……」
張唯只回了一句:「這時候還管這個?」
他在半空站定,抬手便朝高瞳方向虛虛一抓。
高瞳只覺肩頭一沉,整個人便再不受控制地向張唯那邊斜飛過去。
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穩身形,卻已經被拖到張唯身旁。
她剛被拖到張唯身旁,還未來得及開口,張唯已一掌擊在她後肩,低聲喝道:「隨我走!」
高瞳眼前一花,人已被張唯半拽半攬地拉入遁光。
她耳畔風聲驟起。
張唯不再有半點留手,也管不得什麼金丹真傳該有的遁術。
整個人如一柄撕開夜色的黑線,帶著高瞳自原地暴射而出,朝東北方向的河灣猛衝過去。
那是百宗隊伍最外沿的一處缺口,也是那巨掌籠罩範圍里,最靠近手掌邊緣的一條生路。
他剛才與魔修纏鬥時,便已留意到了這條路線。
真要遁向後方,反而會撞進百魈門的包圍。
往側方斜穿,才能貼著那道掌緣,險而又險地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