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傾天大手
高瞳被張唯拽著,眼角一抬,便看見了頭頂那方已經壓到下頭的黑手。
玄武龜甲,乃至重重法陣,在它掌心之前如琉璃般層層崩碎,發出一連串爆裂聲。
先是光幕,再是劍影,然後是那玄黃龜甲。巨大的龜甲從中間裂開,碎片向四周迸射。
玄武峰主仰天噴出一口鮮血,從半空直墜而下。
那手掌去勢稍減,卻終究沒有停。
掌未至,滾滾氣浪已先一步砸向地面,把下方數里內的草木泥土全數捲起。
身後那氣浪像一面無形的牆,追著他們的遁光猛推過來。
張唯將高瞳往下一按。
「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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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轟隆一聲,餘波已撲到二人身上。
張唯周身清光一閃而逝,將撲面而來的餘波消失於無形。
他遁光未散,速度倒更快了幾分,接著這股餘波斜斜朝南飄出。
下方千里平原,像被一口看不見的大鍋狠狠壓了一下。
地面先是一沉,隨後一圈圈波紋般的土浪向四周狂涌,河湖倒卷,山坳塌陷。
那幾十艘或墜或停的靈舟,尚在陣中的修士,還沒來得及散開的山魈,都在這片驟然而至的光與塵里被吞了過去。
方圓數十里內,天地像被揉碎了一般。
河流不再朝前流,而是往天上一道道地倒濺,木石混在泥土裡,呈放射狀向外飛射。
幾如末世。
張唯懸空而立,遠眺著那片被百魈魔君一掌拍出的巨大掌印。
在那掌印中央,還偶爾有幾點微弱的靈光,如螢火般閃一下,又滅了。
那大約是有人還在堅持,也大約是法陣最後的餘輝。
再遠些,百魈門的山魈正成片地湧入那片廢墟。
「走吧。」
張唯微微搖頭:「這裡不能留了。」
高瞳慢慢站起來,抖著手把劍回進鞘里,跟著張唯飛馳離去。
張唯帶著高瞳一口氣掠出數百里,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山魈的咆哮,才在一處背陰的山脊上落了下來。
隔著數百里,那地方仍舊亮得厲害。
一團團靈光還在閃爍,卻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百魈魔君那一掌落下的時候,張唯就知道這一仗已經沒法打了。
以合體魔君的實力,對付這樣一支由分散宗門組建的隊伍,哪裡還用講什麼招數,碾壓下來就是。
中路這支團隊從一開始,就被那老魔當成了砧板上的肉。
玄武峰主他們那幾位陽神大修,先前還能聯手動用龜蛇之力鎮壓山魈,可百魈魔君那一掌拍下,天塌地陷,那幾道陽神氣息便再也感應不到了。
十有八九,是難了。
那百魈魔君出手,是真的連一點顧忌都沒有。
這片平原雖然荒僻,卻並非無人區。
水網縱橫之處,多有依水而居的凡人城池。
那一掌拍下去,地陷數尺,氣浪橫推數十里,莫說尚在戰場中的修士,便是周遭那些小城大鎮,也不知有多少民舍要塌成白地。
凡人在這種神仙魔修的交鋒里,能看見的只有天塌下來,而後一切就都沒了。
可那老魔不在乎。
掌落之後,百魈門的山魈如今怕是正在四處搜殺潰逃的散修,連那些原本只是離得近的凡人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張唯只看了一眼,便沒再看。
他轉頭對高瞳道:「我們先去上路跟團隊匯合。」
高瞳這會兒也緩過來了。
她本來就沒受什麼重傷,只是被那番景象震得失了會兒神。
她輕輕應了一聲。
還沒走幾步,張唯就忽然停住了。
他目光落在前方山坳旁的一棵枯樹影下的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乾瘦的黑袍老者,腳離地三尺。
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只能看見一雙黃澄澄的眼睛,正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張唯和高瞳。
這人的氣息幽深到了極點。
高瞳只與他對視了一瞬,心底便是一沉。
這氣息做不得假。
百魈門裡能站在這等地方的,又擁有這等修為的,不是旁人,正是百魈魔君。
張唯沒有多看。
他朝高瞳飛快瞥了一眼,再沒半點猶豫,周身氣機陡然一收,帝江秘力瞬間發動。
就見張唯才剛一動,人已經原地消失。
那枯樹影下的百魈魔君甚至來不及抬手,只覺眼前虛光一閃,張唯便沒了蹤影。
緊接著,更遠的地方,又有虛光連閃。
不過幾個呼吸,張唯已在千里之外。
百魈魔君先是一愣,隨即那雙黃眼便亮了起來。
他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兩聲。
這個年輕人,倒有點意思。
他原以為張唯能從他那一掌下溜走,靠的是幾分見機得快,再帶上點運氣。
現在看,是他看走眼了。
能在一樁合體魔君無差別的攻殺中撈著人逃出掌去,靠的又哪裡是運氣。
這遁法,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此人身上,怕是真有幾分不凡的東西。
否則區區金丹,哪敢從他掌下帶走人。
更豈能從他眼皮底下,一下遁出千里。
自己眼神果然好,此人身上定然有不俗機緣傍身。
百魈魔君一翻手,朝還沒反應過來的高瞳凌空一抓。
高瞳只覺一股莫大的吸力罩落下來,轉瞬被收攝到那黑袍老者身側。
她張了張嘴,卻連聲音都被那股威壓逼得卡在喉嚨里。
「我可沒讓你也跑。」
百魈魔君的聲音冷漠。
他也不急著殺她,只抬手按住高瞳肩膀,眼珠子朝張唯遁走的方向望了過去。
接著,他嘴裡低聲念了幾句,眼中黃光大盛。
剎那間,似有無數條肉眼看不見的細絲從他身上散出去,以手中高瞳為引,融進這一整片天地之中。
下一瞬,百魈魔君發出一聲輕咦,兩條稀疏的眉毛微微一動。
「竟然跑這麼遠了。」
聲音里已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新奇。
是了。
高瞳也想起來,方才張唯帶著她一起逃出那一掌時,這老魔頭多半就已經留意到了。
他那時在大軍之中,又正值出手收尾之際,沒能分心追來。
眼下得了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她心裡一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忙道:「魔君,我是聖門的人,我是聖門派在赤霄宗的暗子!」
百魈魔君這才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更沒回她的話,只提著她的肩膀,朝張唯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高瞳被他提在手裡,只覺天旋地轉。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一看百魈魔君那張蒼老冷模的側臉,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百魈魔君這樣的人,壽元以千載計,殺過的人比高瞳見過的還多。
一個聖門暗子,在他眼裡又能有幾斤幾兩。
這些老魔頭喜怒無常,能動手時絕不多言。
能讓你死個痛快,已算是給聖門三分薄面。
若你多嘴,說不得還要挨個抽魂煉魄的下場。
什麼暗子在這等老魔眼裡,不過是養在外頭的刀,用過便丟了,便是折了也不算損失。
可笑她方才還想用這身份求條生路。
高瞳心中暗嘆了一聲。
今日若無變故,自己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她慢慢閉上眼。
千餘里外,張唯從連續百次瞬移中脫離出來,落在一處荒坡上。
連番催動帝江秘力,對他的消耗遠非表面上那般輕鬆。
帝江秘力雖強,但每一道空間撕裂,都是拿自身體力與法力去填的。
他一口氣割開百次虛空,已把經脈流轉的有些發脹。
張正慢慢站起身,正要辨明方向,準備選一個方向走時。
他身子再次頓住。
前方那半截斷壁上,一個黑影正站在那裡。
那乾瘦的黑袍老者,提著高瞳,已擋在了他的去路上。
張唯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倒是忘了。
仙橋修士合體之後,陽神質化為元神,到那一步,人與天地之間便不再只有仙橋一條勾連。
若有妙法託身,千里瞬息,如走自家後院。
百魈魔君這等老合體,又豈會沒有幾步趕路的法子。
他這些瞬移,在對方眼裡,約莫也就是個跑得快些的田鼠。
終歸還是在田埂上,翻不出主人家這畝地。
張唯直起身,望著百魈魔君。
那老魔也沒急著動手,只將高瞳往旁邊一甩,任她摔在亂石堆里。
他也不看張唯,只抬起手。
「拿來吧。」
百魈魔君道。
張唯一愣,似是沒聽清:「什麼?」
百魈魔君上下掃了他一遍。
他道:「你的機緣,老夫看你身上有幾分不對勁,那道遁法不錯,連破虛空的法子,不是這赤霄府道該有的路數,你身後還有別的氣。
只要把你那份機緣交出來,老夫便給你個快當死法,或可入我萬魂幡中當一頭鬼將,也省得你臨死還挨抽魂煉魄的苦,老夫不常這麼通融。」
張唯是真聽笑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了半點笑意。
可他還是問了一句:「前輩當真連一點機會都不給嗎?」
百魈魔君咧開了嘴。
笑容在他那張蒼老如朽木的臉上綻開,實在算不上好看,倒讓人覺出幾分真正屬於魔道的癲狂。
他道:「小輩,你既是修道的人,怎地還問這種蠢話,你見過哪個爬高的人,會把腳邊的石頭踢開,這天下,誰不是踩著旁人的肩膀往上爬。
老夫一路走到今日,從沒放過手邊的機緣,石頭也好,你身上的東西也好,看著是別人的,到了老夫眼前,便是老夫該拿的。
往後,旁人若要攀山,也會踹下更陡的坡,覓得更高處,你要怨,便怨自己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