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布顯蹤


  回到縣衙時,天已經黑了。

  趙牧讓張河李山回去休息,自己直奔韓縣令處稟報。

  後堂燈火通明,韓縣令正在看公文。聽完趙牧的敘述,他沉默了很久。

  「真是人屍?」

  「千真萬確。」趙牧說,「六指特徵,與西街陳寡婦失蹤的女兒吻合。頸部有扼痕,系他殺。」

  韓縣令揉著眉心:「王三刀咬定是病豬?」

  「對。屍體無衣物證物,只有一身粗麻衣,無法直接證明身份。」趙牧頓了頓,「但屬下有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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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

  「驗骨。」趙牧說,「人骨與豬骨差異極大,尤其骨盆、頭骨。只要開棺驗骨,就能鐵證如山。」

  「開棺?」韓縣令搖頭,「屍體已經埋回去了,王三刀定然派人看守。再去挖,就是強行闖私地,按律你我都得受罰。」

  「那就等。」趙牧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趙牧沒回答。他腦子裡有個念頭——那塊染血的麻布。

  王三刀鋪子案下,那塊邊緣暗紅的麻布。如果那是受害者的血……

  「明府,請給屬下一夜時間。」趙牧說,「明日一早,屬下必有鐵證。」

  韓縣令看著他,嘆了口氣:「趙牧,我知道你想查案。但田氏勢大,王三刀又是田縣丞的外甥。若沒有十足把握,不要硬碰。」

  「屬下明白。」

  ***

  離開後堂,趙牧沒有回值房,而是換了身便服,悄悄出了縣衙。

  夜色已深,西市靜悄悄的。王三刀的肉鋪門板緊閉,但後院隱約有燈光。

  趙牧繞到鋪子側面,那裡有個矮牆。他翻牆進去,落地無聲。

  院子裡堆著木柴、水缸,還有幾口大鍋。肉案擺在屋檐下,蓋著油布。

  趙牧蹲到案前,掀開油布。

  案板縫隙里還有暗紅色的血漬。他伸手摸了摸案下——那塊麻布還在。

  他抽出麻布,就著月光細看。

  布是粗麻,邊緣不齊,像是從破衣服上撕下來的。顏色深褐,但邊緣處確實透出暗紅——那是血液反覆浸染、氧化後的顏色。

  新鮮血跡會發黑,只有舊血,才會呈現這種暗紅。

  趙牧把布揣進懷裡,正要離開,後院屋裡傳來說話聲。

  「三爺,今天那姓趙的會不會再查?」一個粗嗓門問。

  「查個屁。」是王三刀的聲音,「他沒證據,敢動我?我舅父是縣丞,縣令都得給面子。」

  「可屍體還埋在那兒……」

  「明天一早,你去把屍體挖出來,燒了。」王三刀冷笑,「燒成灰,看他還怎麼查。」

  「是!」

  趙牧心頭一緊。

  燒屍?

  他得抓緊時間。

  ***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趙牧就敲響了韓縣令的房門。

  「明府,屬下找到證據了。」

  韓縣令披衣起身,點亮油燈。趙牧把那塊麻布攤在案上,又取出一卷竹簡——《驗屍格目》,是昨日從庫房借來的。

  「這是何物?」韓縣令指著麻布。

  「從王三刀肉鋪案下取的。」趙牧說,「您看這血跡——表層是豬血,但底層纖維里有暗紅色滲入。這是人血,而且是舊血。」

  「何以見得?」

  「豬血與人血不同。」趙牧翻開《驗屍格目》,指著一行字,「人血凝固後顏色偏暗,且滲入纖維更深。豬血較淺。這塊布明顯是反覆浸染,表層豬血掩蓋底層人血。」

  韓縣令眯眼細看,果然如此。

  「還有,」趙牧又說,「昨夜屬下聽到王三刀吩咐手下,今早要去亂葬崗燒屍滅跡。請明府即刻派人,抓捕王三刀,開棺驗屍!」

  韓縣令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案幾:「好!本官就信你一次!」

  他起身穿衣,高聲道:「來人!點齊衙役,隨本官出城!」

  ***

  辰時初,亂葬崗。

  王三刀帶著三個手下剛挖開土坑,正要抬出屍體,遠處馬蹄聲如雷。

  韓縣令率二十名衙役趕到,將幾人團團圍住。

  「王三刀!」韓縣令勒馬喝道,「你好大的膽子!」

  王三刀臉色一變,但很快鎮定下來,拱手笑道:「明府,小人只是來處理病豬屍,怕傳染瘟病……」

  「病豬?」韓縣令冷笑,「本官今日就要看看,這是什麼豬!趙牧,驗屍!」

  「是!」

  趙牧下馬,走到土坑邊。屍體已經抬了出來,擺在草蓆上。他蹲下身,從懷裡取出幾件工具——小刀、竹鑷、白布。

  「張河,李山,記錄。」

  兩個衙役趕緊攤開竹簡,磨墨。

  趙牧先檢查頸部。淤痕明顯,指印粗大,與王三刀的手型吻合。他用白布按在淤痕上,沾取微量組織液。

  「頸部扼痕,指間距約六寸,兇手手大。」

  接著檢查左手。六指,小指旁多生一指,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碎屑。

  「左手六指,指甲縫有血漬或皮屑。」

  最後,他抬起屍體的頭,用小刀撬開嘴。

  「牙齒完整,門齒平整,臼齒磨損輕微——年約十七八歲。」

  王三刀在一旁看著,汗珠從額頭滾落。

  「這能說明什麼?」他強笑道,「豬也有牙……」

  「那你看這個。」趙牧站起身,走到屍體骨盆位置,「豬的骨盆窄而長,人的骨盆寬而淺。這具屍體的骨盆,明顯是人骨。」

  他用樹枝指著骨盆形狀:「再看頭骨——豬頭骨前突,人顱骨圓隆。這具頭骨,是人顱。」

  王三刀臉色發白。

  圍觀的衙役們竊竊私語。

  「真是人……」

  「王屠戶殺人了?」

  趙牧轉向韓縣令,朗聲道:「明府,此屍確為人屍,女性,年約十七八,左手六指,頸部扼痕致死。與西街陳寡婦失蹤女兒特徵完全吻合!」

  韓縣令點頭,看向王三刀:「你還有何話說?」

  王三刀撲通跪下:「明府!小人認罪!此女……此女是偷肉賊,那夜潛入我鋪子偷肉,被我抓住。我一時失手,掐死了她……小人知罪!」

  他磕頭如搗蒜。

  但趙牧卻皺起眉頭。

  只認這一樁?

  「王三刀,」趙牧開口,「你說她是偷肉賊,那她偷了多少肉?」

  「半……半扇豬肉。」

  「半扇豬肉,重約百斤。」趙牧冷笑,「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能獨自扛走百斤豬肉?還能潛入你的鋪子?」

  王三刀語塞。

  「還有,」趙牧從懷裡掏出那塊麻布,「這是從你肉鋪案下找到的。上面的人血,與這具屍體指甲縫裡的血漬,顏色一致。這說明,她死前曾抓傷過你,血沾在布上。而你,用這塊布反覆擦拭案板,想掩蓋證據。」

  王三刀渾身發抖。

  「更關鍵的是,」趙牧盯著他,「近三個月,安陽縣失蹤六名女子,其中三人左手有六指。另外三人,失蹤前都去過你的肉鋪。王三刀,你殺的,不止這一個吧?」

  這話如驚雷炸響。

  王三刀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查了就知道。」趙牧對韓縣令拱手,「明府,請搜查王三刀住處,必能找到其他受害者的遺物!」

  韓縣令揮手:「來人!押王三刀回衙!搜查其家宅!」

  衙役一擁而上。

  王三刀被反綁雙手,押走時回頭死死盯著趙牧,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趙牧……你等著……」

  聲音嘶啞,充滿恨意。

  趙牧面不改色。

  他走到韓縣令身邊,低聲道:「明府,此案恐怕不止殺人那麼簡單。」

  「你是說……」

  「連環殺人,專挑有殘疾的女子下手。」趙牧說,「這背後,可能有更扭曲的動機。」

  韓縣令深吸口氣:「先審。審明白了,再論。」

  眾人押著王三刀回城。

  趙牧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眼亂葬崗。

  歪脖子槐樹在風中搖晃,枯葉飄落。

  六條人命。

  不,可能更多。

  他握緊拳頭。

  這案子,必須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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