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爭牛案


  三日後,東鄉發生了一起爭牛案。

  兩戶農人拉著一頭黃牛到縣衙,都說牛是自己的。韓縣令正忙,便把案子交給趙牧處理。

  「你去看看,調解清楚。」韓縣令說,「鄉間糾紛,重在情理,不必全依秦律。」

  趙牧領命,帶著趙黑炭下鄉。

  趙黑炭被放出來了。王三刀案結後,趙牧查實他確實冤枉——那晚他根本沒進城,有樵夫作證。韓縣令判他無罪釋放,還補償了二十斤粟米。

  趙黑炭感激涕零,當即表示願意跟著趙牧干。趙牧見他身手好,眼力毒,便收了他當幫手,每月給五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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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騎馬出城,往東鄉去。

  秋收已過,田野空曠。路邊農舍炊煙裊裊,偶爾有農人扛著農具走過,看見官差,都低頭避讓。

  「趙爺,」趙黑炭改了稱呼,「這爭牛案,您有把握嗎?」

  「看了再說。」趙牧說。

  他其實沒處理過這種民事糾紛。現代有法院,古代靠縣官。但道理相通——查證據,辨真偽。

  到了東鄉,里正已經在村口等著。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見了趙牧趕緊行禮。

  「趙獄史,那兩戶人家在曬穀場等著呢。」

  曬穀場上圍了不少村民。中間拴著一頭黃牛,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牛旁站著兩戶人,都在嚷嚷。

  「牛是我的!養了三年!」一個黑臉漢子急吼吼地說,他是李老四。

  「胡說!我兩月前從你手裡買的!」另一個白面漢子王老五,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契書在此,錢已付清!」

  趙牧下馬,走到牛前。

  黃牛溫順地站著,看見李老四,輕輕「哞」了一聲,用頭蹭了蹭他的胳膊。對王老五,卻沒什麼反應。

  「李老四,你說牛是你養的?」趙牧問。

  「是!」李老四指著牛,「大人您看,牛左耳有個缺口,是它小時候被樹枝劃的。背上那塊白斑,天生的。還有,它認得我,我一喚『大黃』,它就過來。」

  他喚了一聲:「大黃。」

  黃牛果然走過來,用舌頭舔他的手。

  王老五急了:「畜生懂什麼!契書才是憑證!」

  趙牧接過契書,展開。

  竹簡嶄新,墨跡尚鮮。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李老四將黃牛一頭賣與王老五,作價三千錢,錢貨兩訖。見證人里正某某,畫押。

  「里正,這契書是你見證的?」趙牧看向乾瘦老頭。

  里正額頭冒汗:「是……是下官見證。」

  「何時簽的?」

  「兩月前,七月十五。」

  趙牧點點頭,走到牛旁,仔細看牛角。

  牛角粗壯,但右角上有一道新傷,深約半寸,傷口還沒完全癒合。

  「這傷是怎麼來的?」趙牧問。

  李老四趕緊說:「半月前,大黃受驚撞到樹上,劃的。當時流了不少血,村里人都看見了。」

  「對對,我看見了!」有村民附和。

  王老五臉色變了變。

  趙牧又問:「王老五,你說牛是兩月前買的,那這半月前的新傷,你可知?」

  「我……我不知道。」王老五支吾,「可能是我家小子放牛時弄的……」

  「你家小子多大了?」

  「八歲。」

  「八歲孩童,能讓牛撞出這麼深的傷?」趙牧冷笑。

  王老五語塞。

  趙牧不再理他,轉身對里正說:「里正,借筆墨一用。」

  里正趕緊拿來。趙牧在另一片竹簡上寫下「李老四」三字,遞給李老四:「你照著寫一遍。」

  李老四笨拙地握筆,歪歪扭扭寫下名字。

  趙牧對比契書上的簽名——契書上的字工整得多,雖然刻意模仿李老四的筆跡,但力道和結構都不同。

  「這契書上的名字,不是你寫的。」趙牧說。

  李老四跪地大哭:「大人明鑑!我根本不識字,哪會寫字?這契書是假的!」

  王老五臉色慘白。

  趙牧盯著他:「王老五,偽造契書,按秦律該當何罪?」

  「杖八十,罰金一倍!」有懂法的村民喊。

  王老五癱軟在地。

  趙牧讓趙黑炭把他捆了,又對里正說:「里正,你身為見證,卻作偽證,該當何罪?」

  里正撲通跪下:「大人饒命!是王老五逼我的……他說事成後分我五百錢……」

  村民們譁然。

  趙牧搖搖頭:「里正革職,王老五押回縣衙處置。牛歸李老四。」

  李老四連連磕頭:「謝青天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

  趙牧扶他起來:「以後保管好牲畜,莫再生事。」

  處理完,趙牧準備回城。李老四追上來,塞給他一籃雞蛋。

  「大人,家裡窮,沒什麼好東西……您收著。」

  趙牧推辭不過,收了。

  回程路上,趙黑炭牽著馬,低聲說:「趙爺,您斷案真利索。」

  「證據說話而已。」趙牧說。

  他其實有些感慨。這種小案子,在現代可能連派出所都不一定受理,但在古代,就是百姓天大的事。

  秦律雖嚴,但鄉間多依禮俗。今天這案,若完全按律法,里正和王老五都得重罰。但他從輕處理了——里正革職,王老五罰錢,牛歸原主。

  既維護了公正,也考慮了鄉情。

  這大概就是韓縣令說的「重在情理」。

  正想著,趙黑炭忽然停下。

  「趙爺,您看這蹄印。」

  趙牧下馬,蹲身看。土路上有幾行牛蹄印,很深,往北邊去。

  「這牛最近走過這條路。」趙黑炭說,「蹄印新鮮,不超過三天。」

  「有什麼問題?」

  「這條路通往北山,那邊沒人家,只有個山澗。」趙黑炭眯眼,「牛不會自己去那裡。」

  趙牧心頭一動:「跟過去看看。」

  兩人循著蹄印走。走了約二里,果然看見一處山澗,水流潺潺。

  蹄印在山澗邊消失了。但趙黑炭眼尖,發現岸邊有車轍印——雙輪間距較寬,是載重車的痕跡。

  「這裡最近有車來過。」趙黑炭說,「車上裝的東西不輕,輪子陷得深。」

  趙牧環顧四周。山澗旁有個山洞,洞口被雜草遮掩。

  他撥開雜草,走進去。

  山洞不深,但很寬敞。地上有麻袋殘留的痕跡,還有散落的白色顆粒。

  趙黑炭撿起一粒,嘗了嘗:「鹽。」

  鹽?

  秦朝鹽鐵官營,私鹽是重罪。

  趙牧蹲下身,仔細看。地上不止鹽,還有鐵屑。

  「私鹽私鐵。」他低聲說。

  趙黑炭臉色一變:「趙爺,這……」

  「記下位置,不要聲張。」趙牧起身,「先回城。」

  兩人退出山洞,把雜草恢復原狀。

  回城的路上,趙牧一直在想。

  私鹽私鐵,利潤巨大。安陽縣誰有膽子做這個?

  田氏。

  掌控鹽鐵生意的田氏。

  他握緊韁繩。

  這案子,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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