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鹽鐵走私案
二月初,開春。
雪化了,土地鬆軟,農人開始耕地。安陽縣東郊的官道上,車馬來往頻繁,大多是運送農具、種子的商隊。
趙牧在城門口設了卡,查走私。
這是白無憂下的令:開春後,邊境秦軍缺鐵器,要嚴查私鐵流出。
查了三天,一無所獲。
「趙掾,這麼查沒用。」趙黑炭說,「真要走私,不會走官道。」
「那走哪?」
「小路,山路,還有水路。」
安陽有條漳水,通黃河,往東能到齊地,往北能到代地。走水路,確實方便。
趙牧帶人去漳水渡口。渡口不大,停著十幾條船,有客船,有貨船。
他扮成商人,找船夫打聽。
「老闆,運點貨去齊地,什麼價?」
船夫是個老頭,皮膚黝黑:「什麼貨?」
「鐵器。」
老頭眼神變了:「鐵器?那得加錢。官家查得嚴。」
「多嚴?」
「前天才查了一條船,搜出三把鐵刀,船主被抓了,船扣了。」老頭壓低聲音,「老闆,你要是運鐵,得走夜船,還得打點。」
「打點誰?」
老頭左右看看,沒說話,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錢?」
「一金。」老頭說,「給渡口的劉爺,他保你平安。」
劉爺,劉三,渡口的把頭,四十多歲,滿臉橫肉。
趙牧記下了。
晚上,他讓趙黑炭盯著劉三。子時前後,有兩條船悄悄離岸,沒點火把,順流而下。
趙黑炭跟了十里,在下一處渡口,看見船卸貨——是鐵錠,一塊塊用草蓆包著,搬上馬車。
「運去哪?」趙牧問。
「往東,像是去齊地的方向。」
齊地,姜氏故國,秦滅齊才三年,舊貴族勢力還在。走私鐵器過去,多半是用來打造兵器。
「抓人嗎?」趙黑炭問。
「不,放長線。」趙牧說,「查清楚,誰在供貨,誰在接貨。」
第二天,他去了縣裡的鐵匠鋪。
安陽有七家鐵匠鋪,都是小作坊,打些農具、菜刀。趙牧以「採購農具」為名,一家家看。
前三家正常,第四家有問題。
鋪主姓吳,五十來歲,手藝不錯,但鋪子裡的鐵料堆得太多——足足五百斤,夠打兩百把鋤頭。
「吳師傅,生意這麼好?」趙牧問。
「還行,還行。」吳鐵匠擦汗,「開春了,農具需求大。」
「這些鐵料,哪進的?」
「官倉買的,有文書。」
趙牧看了文書,是真的。但日期是去年十月,買了兩百斤。現在鋪子裡有五百斤,多出來的三百斤,哪來的?
他沒戳破,繼續看。
在牆角廢料堆里,他發現幾塊鐵渣——顏色發青,質地更硬,不像普通生鐵。
「這是什麼?」
「哦,那是……那是淬火留下的渣子。」吳鐵匠眼神躲閃。
趙牧沒再問,買了把鋤頭走了。
出門後,他對蕭何說:「查吳鐵匠的帳,看他最近和誰來往。」
蕭何用了兩天時間,查清楚了。
「吳鐵匠上個月還了賭債,五十金。」他拿著帳本說,「他以前欠債三年都沒還清,突然有錢了。」
「誰給的?」
「一個齊地商人,叫呂通,住在悅來客棧。」
呂通,這名字耳熟。
趙牧想起來——田簡死前密會的「邯鄲客商」,就叫呂通。
是同一個人?
他立刻去悅來客棧。掌柜說,呂通三天前退房走了,說是回齊地。
「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瘦高,左臉有疤,說話帶臨淄口音。」
疤臉,齊地口音。
趙牧心裡有數了。
他回縣衙,調閱去年官倉的鐵料記錄。蕭何核對後發現,有一批「官鐵」去年八月核銷為「損耗」,數量三百斤。
時間、數量,都對得上。
「管倉庫的是誰?」
「書吏張午,四十歲,在縣衙幹了十五年。」
趙牧讓人叫張午來。等了一刻鐘,沒來。
「張午今天沒來上值。」衙役回報。
「去他家看看。」
衙役去了,回來說:張午家大門緊閉,鄰居說昨天夜裡聽見動靜,像是搬東西。
跑了。
趙牧下令全城搜捕,同時查封吳鐵匠鋪。
在吳鐵匠鋪的後院地窖里,搜出還沒運走的鐵錠一百斤,還有一封信,是呂通寫的:
「三月十五,漳水老地方,送工匠五人。酬金五十金。」
工匠?
趙牧想起邊境秦軍缺的不僅是鐵器,還有工匠——會打造軍械的工匠。
走私鐵器還不夠,還要走私工匠?
他立刻排查縣裡的工匠。鐵匠、木匠、弓匠,一共二十三人,逐一核對。
少了三個。
兩個鐵匠,一個弓匠,都是上個月「回鄉探親」沒回來。
家屬說,走前接到「高薪聘書」,去邯鄲做大工,月俸十石。
十石,是縣裡工匠收入的三倍。
誘餌很誘人。
趙牧讓青鳥去打聽——她在市井認識人多。半天后,青鳥回來說,有人看見那三個工匠上個月上了一輛馬車,往北走了。
北邊,是代地方向。
「不是去邯鄲?」趙牧問。
「馬車沒進邯鄲,繞城往北去了。」青鳥說,「車夫我認得,是田氏以前的馬夫,田虎逃走後,他去了孫家。」
孫家,鹽商孫氏。
趙牧想起孫氏那個胖子。韓縣令離任時,孫氏送過五十金「程儀」。
看來,這走私網絡,孫氏也參與了。
他整理好證據,去見蒙川。
蒙川聽完匯報,臉色很難看。
「走私鐵器,還拐帶工匠?」他拍案,「這是叛國!」
「明府,下官建議,先抓吳鐵匠,審出上下游。」
「准。」
當天下午,吳鐵匠被抓。剛開始嘴硬,打了二十板子,招了。
他說,鐵料是張午提供的,每斤抽五十錢。工匠是呂通要的,一個人給五金介紹費。運貨走漳水,劉三打點,一次一金。
「呂通要工匠做什麼?」
「不知道,說是去齊地做大工,工錢高。」
「張午現在在哪?」
「可能……可能去邯鄲了。他有個相好的,是邯鄲妓院的。」
趙牧帶人去邯鄲。
在妓院抓到張午時,他正在喝酒,懷裡摟著個姑娘。
看見趙牧,張午臉白了。
「趙……趙掾……」
「帶走。」
押回安陽,連夜審訊。
張午比吳鐵匠慫,沒動刑就全招了。
他說,這生意做了兩年,開始只是私鹽,後來加了鐵器,最近半年開始「送人」。上游是齊地商人呂通,下游是代地的「接應人」。孫氏提供資金和掩護,劉三負責運輸。
「利潤怎麼分?」
「鐵器利潤,呂通拿五成,孫氏拿三成,我和劉三各一成。」張午說,「工匠的買賣,呂通單獨給錢,一個人十金,我拿三金。」
「送了多少工匠?」
「三批,第一批五個,第二批八個,這一批……計劃送五個。」
二十三失蹤,已經送了十三個。
趙牧心頭髮寒。
十三個工匠,到了代地,就是十三個軍械作坊。打造的兵器,將來會用在秦軍身上。
這案子,大了。
他立刻上報蒙川,蒙川上報郡里。
三天後,郡守白無憂派法曹白無愁來安陽,督辦此案。
白無愁,白無憂的堂弟,二十八歲,年輕氣盛,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趙獄掾,你這案子,辦得有點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