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內鬼浮現


  白無愁穿著嶄新的法曹官服,背著手,在縣獄裡踱步。他看著牢房裡的張午、吳鐵匠,又看看案上的證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就這些?」他問趙牧。

  「還有孫氏和劉三沒抓。」趙牧說。

  「為什麼不抓?」

  「想放長線,釣呂通。」

  「呂通早跑了!」白無愁不耐煩,「你們安陽辦事,就是拖沓。現在打草驚蛇,魚都跑了!」

  趙牧沒接話。他知道,跟這種公子哥兒解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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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無愁是白起族孫,白無憂堂弟,靠著家族蔭庇當上法曹,沒辦過幾個案子,但架子不小。

  「從現在起,這案子本官接手。」白無愁說,「你把所有卷宗、證物移交,然後……該幹嘛幹嘛去。」

  奪權。

  趙牧看向蒙川。蒙川站在一旁,面無表情,顯然默認了。

  「下官遵命。」趙牧說。

  交接花了一個時辰。白無愁看得很快,很多細節都沒細問,只關心涉案金額。

  「鐵器三百斤,值多少錢?」

  「按官價,一斤一百錢,值三萬錢。」蕭何在旁邊回答。

  「工匠十三個,一個人十金,就是一百三十金。」白無愁算著,「加上私鹽……這案子不小啊。」

  他眼裡有光,是看到政績的光。

  交接完,趙牧退出。白無愁開始審訊,聲音很大,隔著門都能聽見。

  「趙掾,就這麼讓他摘桃子?」趙黑炭憤憤不平。

  「讓他摘。」趙牧說,「這桃子,有刺。」

  「什麼意思?」

  「呂通跑了,但上下游還在。白無愁急著立功,肯定會大張旗鼓抓人。到時候,打草驚蛇,看誰先跳出來。」

  果然,三天後,白無愁抓了劉三。

  劉三在渡口被抓時,正在收「打點錢」,人贓並獲。他比張午硬氣,死活不招,被打得半死,才吐出幾個名字——都是渡口的小嘍囉。

  白無愁不滿意,繼續打。打到第五天,劉三「暴斃」獄中。

  死了。

  白無愁慌了,來找趙牧。

  「趙獄掾,劉三死了……怎麼辦?」

  「法曹大人不是接手了嗎?」趙牧裝糊塗。

  「你!」白無愁咬牙,「本官知道你看不起我。但現在案子要緊,劉三一死,線索斷了。」

  「線索沒斷。」趙牧說,「劉三死了,但他的家人、手下還在。還有孫氏,沒動呢。」

  「孫氏……」白無愁猶豫,「孫氏是安陽大戶,沒鐵證,不好動。」

  「那就找鐵證。」

  「怎麼找?」

  趙牧看著他:「法曹大人真想破案?」

  「當然!」

  「那下官斗膽建議,雙管齊下。」趙牧說,「明面上,您繼續查渡口,抓劉三餘黨。暗地裡,下官去查孫氏,找帳本。」

  白無愁想了想,點頭:「行,你去查。但要快,郡守等著結果。」

  「是。」

  趙牧其實早就想查孫氏,只是之前沒權。現在白無愁開口,正好。

  他讓青鳥去孫家附近打聽。青鳥扮成賣花的,在孫家後門轉悠兩天,跟廚娘混熟了。

  「孫家最近不對勁。」青鳥回來說,「廚娘說,老爺天天發脾氣,還讓人連夜搬東西去地窖。」

  「搬什麼?」

  「箱子,很沉,像是金銀。」

  趙牧又讓趙黑炭盯梢。發現孫家每三天有一輛馬車出城,往西走,說是去邯鄲進貨,但每次都空車回來。

  「車轍很深,去的時候載重,回來空的。」趙黑炭說,「我跟蹤過一次,車進了邯鄲城北的一處宅子,那是……司馬戎的別院。」

  司馬戎?

  他不是被抓了嗎?

  「別院現在誰住?」

  「司馬戎的妾室,還有個管家。」趙黑炭說,「我打聽過,司馬戎被抓後,家產抄沒,但這別院登記在他妾室名下,沒被收。」

  金屋藏嬌,還藏了贓款?

  趙牧覺得,該動孫氏了。

  但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白無愁不得不動的契機。

  機會很快來了。

  三月十五,漳水「老地方」,呂通約定的交貨日。

  白無愁調了五十名郡兵,埋伏在渡口下游的蘆葦盪里。趙牧帶人在上游盯著。

  子時,一條船悄悄靠岸。船上下來五個人,都綁著手,蒙著眼,是工匠。

  接應的是兩個漢子,驗貨,付錢。

  正要交接,埋伏的郡兵殺出。

  一場混戰。

  接應的兩個漢子武藝高強,砍傷三名郡兵,跳船想跑。趙牧早就讓人在下游設了攔網,船撞上,翻了。

  抓到三個,跑了兩個。

  被抓的三人里,有一個是孫家的護院頭子,姓陳。

  白無愁連夜審訊。

  陳護院起初嘴硬,白無愁要用刑,趙牧攔住。

  「法曹大人,讓下官試試。」

  他讓人端來一盆炭火,燒紅烙鐵,擺在陳護院面前。

  「陳頭,認識這個嗎?」趙牧拿起烙鐵,「按秦律,拐帶人口,罪同盜竊。盜竊值十金以上,黥面,劓鼻,斬左趾。你是從犯,至少黥面。」

  陳護院臉色發白。

  「但如果你招供,指認主犯,可以減罪。」趙牧放下烙鐵,「孫氏是主犯吧?」

  「我……」

  「孫氏給你多少錢?五金?十金?值得你把臉毀了,鼻子割了,腳砍了?」

  陳護院抖起來。

  「我說……我說……」他崩潰了,「是孫老爺讓我來的。工匠是呂通要的,送去代地,一個人給二十金。孫老爺拿十五金,我拿五金。」

  「帳本在哪?」

  「在……在孫老爺書房,書架第三格,有暗格。」

  白無愁大喜,立刻帶人去孫家。

  孫氏還沒睡,正在書房算帳。看見官兵闖進來,他胖臉煞白。

  「白法曹,這是何意?」

  「搜!」

  郡兵翻箱倒櫃,在書架暗格里找到一本帳冊,還有一匣子金餅。

  帳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兩年來的走私生意:鹽、鐵、人口,時間、數量、金額、經手人,一清二楚。

  涉及金額,超過千金。

  白無愁翻到最後幾頁,手抖了。

  「三月十二,送司馬妾室金二百,酬其庇護。」

  「二月二十八,送郡獄王獄掾金五十,通消息。」

  「正月十五,送縣令蒙川金一百,賀年禮。」

  蒙川也收了?

  白無愁抬頭,看向趙牧。

  趙牧也沒想到。蒙川才來一個月,就收了一百金?

  「這帳冊……要報郡守嗎?」白無愁問。

  「報。」趙牧說,「但蒙縣令那邊……」

  「先不動。」白無愁難得冷靜,「他是蒙氏的人,動他,得咸陽點頭。」

  兩人達成默契。

  孫氏被抓,家產查封。搜出金餅五百枚,珠寶兩箱,地契房契一堆。

  案子破了,但趙牧心裡不踏實。

  帳冊上那個「郡獄王獄掾」,是誰?郡獄裡,姓王的獄掾有三個。

  還有司馬戎的妾室,居然還在收錢庇護走私。司馬戎都腰斬了,她哪來的膽子?

  更讓他不安的是蒙川。

  新縣令,收了一百金。這一百金,是賀年禮,還是封口費?

  他想起蒙川那句「在安陽,你得守本分」。

  現在想來,別有深意。

  三天後,白無憂親自來安陽。

  看了帳冊,他沉默很久。

  「孫氏判腰斬,家產充公。」他說,「陳護院等從犯,黥面,發配築長城。」

  「那蒙縣令……」白無愁問。

  「本官會找他談。」白無憂看向趙牧,「趙獄掾,這次你又立功了。不過,有些事,到此為止。」

  「下官明白。」

  明白什麼?明白官官相護,明白有些線不能踩。

  趙牧忽然覺得累。

  穿越三個月,他破了不少案,殺了不少人,升了官,發了財。

  但敵人,好像越來越多。

  田虎死了,又冒出孫氏。司馬戎倒了,他妾室還在活動。蒙川表面正直,背地收錢。

  這潭水,深不見底。

  他走出縣衙,看見青鳥在門口等他。

  「回家吃飯吧。」青鳥說,「我燉了雞湯。」

  「好。」

  回到家,雞湯很香。趙黑炭、蕭何都在,圍坐一桌。

  「趙掾,孫氏倒了,安陽該清淨了吧?」蕭何問。

  「暫時吧。」趙牧喝口湯,「對了,讓你查的郡獄王獄掾,查到了嗎?」

  「查到了。」蕭何壓低聲音,「王碩,四十五歲,在郡獄幹了二十年。他有個弟弟,在少府趙亥府上做管家。」

  趙亥。

  又是這個名字。

  趙牧放下碗。

  看來,這走私網絡的頂端,在咸陽。

  在趙亥那裡。

  而他,一個縣獄掾,離咸陽還很遠。

  但總有一天,他會走到那裡。

  走到權力中心,看看那些幕後黑手,到底長什麼樣。

  「吃飯吧。」他說,「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窗外,春夜寂靜。

  但趙牧知道,寂靜之下,暗流洶湧。

  而他,正在被這暗流,一步步推向漩渦中心。

  推向他既害怕,又渴望的——權力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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