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後一擊
八月十五,中秋。
安陽縣衙卻無半點過節的氣氛。趙牧坐在公房裡,面前攤著三份卷宗:軍糧案證據、司馬戎罪證、趙亥背景調查。
三份東西,像三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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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縣丞,」蕭何拿著算盤進來,「我算過了,孫氏這半年賣給軍營的糧食,至少有五千石。按摻沙三成算,他們貪墨的粟米約一千五百石,折錢四百五十萬錢。」
四百五十萬錢,相當於一百五十金。
這還只是孫氏一家。
司馬戎那邊,肯定更多。
「司馬戎的罪證呢?」趙牧問。
「白郡守給的那些,加上我們查的,足夠判他腰斬十次。」蕭何說,「但問題是……怎麼交上去?」
是啊,怎麼交?
直接交到郡里?郡里有司馬戎的人,可能半路就截了。
交到咸陽?趙牧一個縣丞,沒那個渠道。
「我有辦法。」
韓縣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明府?」
「這是我寫給馮劫御史的信。」韓縣令把信放在桌上,「馮御史剛調任邯鄲監御史,有直奏之權。你把證據交給他,他可以直接送到廷尉府。」
馮劫?趙牧想起那個清俊的監御史。
「他信得過嗎?」
「信得過。」韓縣令說,「他是馮去疾的兒子,馮家世代忠良,不會跟司馬戎同流合污。」
趙牧想了想,點頭:「好。」
「但你要親自去送。」韓縣令說,「路上小心,司馬戎可能已經盯上你了。」
「下官明白。」
當天夜裡,趙牧帶著趙黑炭,快馬趕往邯鄲。
證據分成三份,一份藏在馬鞍夾層,一份縫在衣襟里,一份……吞進了肚子。
沒錯,他寫了份密報,用油紙包好,吞了下去。萬一被抓,這就是最後的底牌。
路上很順利,第二天中午就到了邯鄲。
馮劫在監御史府接見了他。
「趙縣丞,什麼事這麼急?」馮劫問。
趙牧把證據呈上:「馮御史,這是司馬戎貪墨軍糧、私蓄甲兵、勾結豪強的罪證。」
馮劫接過,一頁頁看。
越看,臉色越沉。
看完最後一頁,他抬起頭:「這些……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趙牧說,「下官願以性命擔保。」
馮劫沉默良久。
「司馬戎是王翦舊部,動他,會得罪軍中很多人。」
「但不動他,前線將士就要吃摻沙的霉米。」趙牧說,「馮御史,那些將士在流血,他們在後面喝血。這樣的人,不該死嗎?」
馮劫盯著他,忽然笑了。
「趙牧,你膽子真大。」
「下官只是盡忠職守。」
「好一個盡忠職守。」馮劫站起來,「這份證據,我收了。我會立刻上奏廷尉,請朝廷定奪。」
「謝御史!」
「別急著謝。」馮劫說,「司馬戎在咸陽也有人,這事不一定能成。」
「那……」
「但我會盡力。」馮劫拍拍他的肩,「你回去吧,等消息。」
「是。」
趙牧退出監御史府,心裡卻不敢放鬆。
馮劫雖然答應,但廷尉府會不會受理?王翦會不會保司馬戎?趙亥會不會插手?
都是未知數。
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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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陽,趙牧開始等。
等得很煎熬。
每天去縣衙,處理政務,查案子,但心思總飄到邯鄲,飄到咸陽。
韓縣令看出他的焦慮,安慰他:「別急,馮御史辦事靠譜,應該快了。」
「就怕夜長夢多。」
「司馬戎那邊有什麼動靜?」
「暫時沒有。」趙牧說,「但他肯定知道我們在查他,不會坐以待斃。」
話音剛落,王書吏匆匆跑進來。
「趙縣丞!郡里來人了,說是奉司馬郡尉之命,要提審孫氏案的相關人犯!」
來了。
趙牧心裡一緊。
「誰來的?」
「是個校尉,帶了一隊兵,已經在牢房門口了。」
趙牧和韓縣令對視一眼,快步走向縣獄。
縣獄門口,三十多個郡兵列隊站著。為首的校尉三十多歲,滿臉橫肉,看見趙牧,咧嘴一笑。
「趙縣丞,奉司馬郡尉之命,提審孫氏案人犯。這是手令。」
他遞上一塊木牘。
趙牧接過,看了看——手令是真的,蓋著郡尉府的大印。
「校尉要提誰?」
「孫氏的管家錢某,帳房吳某,還有那個車夫。」
這三個人,錢管家還在押,帳房和車夫已經燒死了。
「帳房和車夫死了。」趙牧說,「錢管家可以提走。」
「死了?」校尉皺眉,「怎麼死的?」
「縣獄失火,燒死了。」
「這麼巧?」校尉冷笑,「趙縣丞,該不會是你們滅口了吧?」
趙牧心頭火起,但壓住了。
「校尉若不信,可以驗屍。」
「驗個屁!」校尉一揮手,「把姓錢的帶走!」
郡兵衝進牢房,把錢管家拖出來。
錢管家嚇得尿褲子:「大人饒命!我什麼都不知道!」
「閉嘴!」校尉踹了他一腳,「帶走!」
「慢著。」趙牧攔住,「校尉,錢管家是重犯,提審需要郡守手令。你只帶了郡尉手令,不合規矩。」
「郡尉手令不夠?」校尉瞪眼,「趙縣丞,你是要抗命嗎?」
「下官不敢。」趙牧說,「但規矩就是規矩。校尉若非要提人,請先去郡守府補個手令。」
校尉臉色陰沉。
他知道,趙牧在拖時間。
但硬搶,也不好——畢竟這是縣衙,鬧大了對司馬戎不利。
「好,趙縣丞,你等著。」
校尉撂下狠話,帶著郡兵走了。
韓縣令鬆了口氣:「好險。」
「他們還會回來的。」趙牧說,「明府,你趕緊寫奏報,把今天的事報給郡守。」
「好。」
韓縣令去寫信,趙牧則把錢管家提出來,連夜審訊。
錢管家已經嚇破了膽,問什麼說什麼。
他供出:孫氏和司馬戎勾結三年了,走私鹽鐵,貪墨軍糧,賺的錢五五分帳。最近半年,司馬戎要錢要得急,說是「咸陽有大用」。
「什麼大用?」趙牧問。
「不知道。」錢管家搖頭,「但聽東家說,好像是……要打點什麼人,謀個更大的官。」
打點誰?趙亥?
趙牧心裡有數了。
他讓錢管家畫押,然後把供詞藏好。
第二天,校尉又來了,這次帶了郡守手令。
趙牧沒再阻攔,讓他們把錢管家帶走了。
但他知道,錢管家活不過三天。
果然,三天後,消息傳來:錢管家在押往邯鄲的路上,「逃跑摔下山崖,死了」。
又一個證人沒了。
趙牧坐在公房裡,看著窗外落葉。
秋天了。
肅殺的季節。
但他心裡,有一團火。
一團燒不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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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咸陽的旨意終於到了。
不是給趙牧的,是給白無憂的——廷尉蒙毅親自督辦司馬戎案,命邯鄲郡守白無憂、監御史馮劫,即刻押解司馬戎進京受審。
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到邯鄲時,司馬戎還在軍營里喝酒。
白無憂和馮劫帶著五百郡兵,包圍了軍營。
「司馬戎,接旨!」
司馬戎走出來,看見白無憂手裡的聖旨,臉色變了。
但他沒反抗,跪下接旨。
聽完旨意,他笑了。
「白郡守,馮御史,好手段。」
「司馬戎,你貪墨軍糧,私蓄甲兵,罪證確鑿。」白無憂說,「束手就擒吧。」
「我認。」司馬戎站起來,「但我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搞我?」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是趙牧吧?」司馬戎盯著白無憂,「那個小縣丞,有這麼大本事?」
白無憂沒回答。
司馬戎大笑:「好!好一個趙牧!我記住他了!」
他被戴上枷鎖,押上囚車。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白無憂一眼。
「白郡守,咸陽有人不會放過趙牧的。你保得了他一時,保不了一世。」
白無憂面不改色:「帶走。」
囚車緩緩駛出軍營。
趙牧站在遠處的山坡上,看著這一幕。
贏了。
但贏得很累。
很險。
司馬戎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咸陽有人不會放過你。
他知道,那是趙亥。
但他不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趙牧,從死牢里爬出來的人,還怕這些?
「趙縣丞,」趙黑炭走過來,「韓縣令叫你回去,說郡里有封賞下來了。」
「什麼封賞?」
「好像是……升官了。」
趙牧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他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但這口氣,能喘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還長。
還得走。
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光明里。
走到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