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鬼火索命與恐慌蔓延
城北廢棄磚窯里,徐塵蹲在窯洞深處,用石臼小心研磨白骨。
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十八歲年紀不該有的滄桑。她手上布滿老繭和燙傷,那是三年煉藥留下的痕跡。
「爹,」她對著空氣低語,「您教的磷粉製法,女兒學會了。昨晚我去縣衙試了,那新來的縣令一眼就識破——他說『不是鬼火』。」
她頓了頓,眼神掙扎:「他和以前那些官,好像不太一樣。今天還判了樂虎戍邊……樂家那條狗。」
窯洞角落裡堆著她的「家當」:十幾包磷粉,幾罐自製火油,一把刻著「徐衍」二字的青銅短劍,還有一卷殘破的羊皮——父親留下的《疫病札記》。
三年前那場瘟疫,死了兩百多人。父親徐衍提前三個月預警:鼠患異常,井水泛渾,要縣裡清溝渠、滅鼠。可當時縣令收了樂家的錢,說父親「妖言惑眾」,抓進大牢。
一個月後,瘟疫爆發。
父親在牢里染病,臨死前托獄卒帶出句話:「告訴瑛兒,爹沒錯。樂家修宅挖出的那口古井,井裡有死鼠,他們填了井……水被污染了。」
三天後暴雨,鼠屍堵了溝渠,疫情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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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家……」徐塵握緊拳頭,「還有鄭縣尉,那個幫凶。」
這三年來,她像野人一樣活在城外,學會了打獵、煉藥、追蹤。每隔十天半月,她就回城一次,打探消息,偶爾去樂家牆外撒磷粉——不為殺人,只為嚇唬,讓樂家不得安寧。
昨晚去縣衙,本是試探。
結果出乎意料。
「瑛丫頭?」窯洞口傳來蒼老的聲音。
徐塵迅速吹滅油燈,抄起短劍。聽出是隔壁村劉阿婆,才鬆口氣:「阿婆,進來吧。」
劉阿婆挎著竹籃進來,籃子裡是幾個黑麵餅和醃菜。「餓了吧?快吃點。」
「謝謝阿婆。」徐塵接過,「您怎麼又來了?不是說最近少走動嗎?」
「聽說新縣令審了樂虎,判了戍邊。」劉阿婆壓低聲音,「丫頭,這是個機會。你要真想替你爹申冤,不如……去見見這位趙縣令?」
徐塵掰開麵餅的手一頓。
「我昨晚去了。」她低聲道,「被他識破了。但他沒追出來,只是讓人加派值守——我覺得,他在等我主動現身。」
「那你就去啊!」
「可我信不過。」徐塵咬牙,「官官相護。萬一他和樂家是一夥的,我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劉阿婆嘆氣:「可你這樣東躲西藏,什麼時候是個頭?聽阿婆一句,那趙縣令若真想抓你,昨晚就全城搜捕了。他沒動,說明在給你機會。」
徐塵沉默,慢慢嚼著麵餅。
三年了,她像孤狼一樣活著,信不過任何人。可劉阿婆說得對——新縣令若真想害她,何必等?
「再試一次。」她最終道,「今晚我留封信。他若真願查爹的案子,我就信他。若不查……」
她沒說完,但眼神說明一切。
劉阿婆知道勸不動,只能嘆息著離開。
徐塵重新點亮油燈,展開父親留下的《疫病札記》。羊皮上畫著鄴縣地圖,標註了幾處鼠患最嚴重的地方——其中一處,赫然是樂家宅院。
「樂乘,」她撫摸著地圖上那個位置,「你填了井,害死兩百多人,還害死我爹……這筆帳,該算了。」
她從懷裡掏出半截炭筆,找了塊破布,開始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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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縣衙書房。
趙牧看著吳醫匠送來的《鄴縣疫病錄》,眉頭緊皺。
卷宗記載:秦王政二十四年夏,鄴縣爆發瘟疫,死者二百三十七人,以城西、城南為甚。疫情持續兩月,至秋涼方止。
但往前翻,有兩條記錄異常:
「二十四年三月,城西樂氏修宅,挖出古井一口,井中有死鼠數十,樂氏填井。」
「二十四年四月,方士徐衍上書縣衙,稱『鼠患異常,井水渾濁,恐有大疫』,請清溝渠、滅鼠。縣令斥其妖言,下獄。」
時間線對上了。
樂家挖出死鼠井,填了。徐衍預警,被抓。一個月後,瘟疫爆發。
「周縣丞,」趙牧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昌,「當年徐衍被抓,是誰主審的?」
周昌額角冒汗:「是……鄭縣尉。」
「鄭縣尉和樂家關係如何?」
「這……」周昌猶豫,「樂家修宅時,鄭縣尉的侄子在那做工,後來……後來染瘟疫死了。」
趙牧眼神一厲:「死了?」
「是。所以鄭縣尉當時很憤怒,說徐衍是災星,害死了他侄子。」
好一個遷怒。
趙牧合上卷宗:「徐衍的驗屍記錄,鄭縣尉那兒有嗎?」
「應該有,但……」周昌壓低聲音,「縣令,三年前的舊案,何必重提?鄭縣尉在鄴縣經營多年,人脈很廣。樂家更是地頭蛇,您剛來,還是……」
「還是什麼?還是裝看不見?」趙牧打斷他,「周縣丞,兩百多條人命,一個被冤死的方士——你看不見,我看得見。」
周昌張了張嘴,最終低頭:「下官……明白了。」
「去把鄭縣尉請來。」趙牧道,「就說我要問徐衍案。」
「是。」
周昌匆匆離去。趙牧走到窗邊,看著後院牆角的磷粉痕跡。
昨晚那幾團「鬼火」,飄得很有規律——不是亂飄,是故意引他注意。撒磷粉的人,想讓他查。
「徐塵,」他低聲道,「今晚,你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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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縣尉來得很快,臉上帶著慣有的圓滑笑容。
「趙縣令找我?」他拱手,「可是為縣衙修繕的事?下官已讓人去請瓦匠了,最遲後天就能開工。」
「不是修繕。」趙牧直接道,「是為徐衍的案子。」
鄭縣尉笑容僵住:「徐衍?那個妖言惑眾的方士?三年前就死了,案子早結了。」
「結案卷宗我看過,漏洞百出。」趙牧盯著他,「徐衍預言瘟疫,後來真爆發了。這你怎麼解釋?」
「巧合罷了。」鄭縣尉恢復笑容,「方士之流,就靠矇騙為生。他說十句話,蒙對一句,就說是預言——可笑。」
「那樂家挖出死鼠井的事呢?」
鄭縣尉臉色微變:「什麼死鼠井?下官不知。」
「秦王政二十四年三月,樂家修宅挖出古井,井中有死鼠數十。」趙牧一字一句,「這事,《鄴縣營造錄》上有記載。鄭縣尉當年主審徐衍案,會不知道?」
「這……」鄭縣尉額頭見汗,「時間太久,下官記不清了。」
「記不清?」趙牧冷笑,「那本官幫你回憶回憶——徐衍預警後,你把他抓了。一個月後瘟疫爆發,你侄子染病死了。然後你在牢里對徐衍用刑,逼他認『妖言惑眾』的罪。徐衍不認,你就用濕麻布捂他口鼻,偽造成喘症發作——是不是?」
「胡說八道!」鄭縣尉拍案而起,「趙縣令,你初來乍到,聽信謠言污衊下官,是何居心?!」
「是不是污衊,開棺驗屍便知。」趙牧平靜道,「徐衍埋在哪?本官要開棺。」
鄭縣尉臉色煞白。
開棺驗屍,若真查出外傷……
「徐衍埋在亂葬崗,早找不到了。」他強作鎮定,「趙縣令,我勸你一句——鄴縣這地方,有些事糊塗些好。太較真了,容易惹禍上身。」
又是威脅。
趙牧笑了:「鄭縣尉,本官也勸你一句——現在坦白,或許還能從輕發落。若等我查出來,那就是死罪。」
兩人對視,氣氛劍拔弩張。
最終,鄭縣尉冷哼一聲:「下官還有公務,告辭!」
他拂袖而去。
趙牧看著他背影,對門外道:「周縣丞,派人盯著鄭縣尉。還有,查查他最近和樂家有沒有往來。」
「是。」周昌應聲,又猶豫道,「縣令,開棺驗屍……真要做嗎?這有違人倫,怕會引起非議。」
「人倫?」趙牧看向窗外,「徐衍被冤死時,誰跟他講人倫?那兩百多個染疫死的百姓,誰跟他們講人倫?」
周昌默然。
「去準備吧。」趙牧道,「另外,今晚加派人手守後院——『鬼火』可能還會來。」
「是。」
入夜,月黑風高。
縣衙後院果然又出現了磷火。這次不是幾團,而是十幾團,綠瑩瑩的連成一片,在夜色中詭異飄動。
趙牧沒急著出去,而是在書房窗後觀察。
磷火飄了約一刻鐘,忽然全部熄滅。緊接著,一支箭從牆外射來,釘在窗框上——箭上綁著塊破布。
趙牧拔下箭,展開破布。
上面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明日午時,城北磚窯。只見你一人。若帶人,永不相見。——徐塵」
終於來了。
趙牧收起破布,對門外值守的吏卒道:「今晚辛苦了,都去休息吧。」
「縣令,那鬼火……」
「不是鬼火,是朋友。」趙牧笑了笑,「明天,我帶你們抓真正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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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時,城北磚窯。
趙牧如約獨往。他穿便服,只佩了劍,懷裡揣著徐衍的《疫病札記》副本。
磚窯廢棄多年,荒草叢生。他走到窯洞口,朗聲道:「徐姑娘,趙牧赴約。」
窯洞裡傳來細微聲響,一個身影從陰影里走出。
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睛很亮,像淬火的刀子。她手裡握著短劍,警惕地盯著趙牧。
「你真是趙縣令?」她問。
「如假包換。」趙牧攤開手,「我沒帶人。徐姑娘,你爹的案子,我查了。」
徐塵握劍的手一緊:「查到什麼?」
「樂家挖出死鼠井,填了。你爹預警瘟疫,被抓。一個月後瘟疫爆發,你爹在牢里被鄭縣尉用刑,偽造成病亡。」趙牧直視她,「這些,對嗎?」
眼淚瞬間湧出。
徐塵抹了把臉,咬牙道:「還有呢?」
「還有,我需要證據。」趙牧道,「你爹的《疫病札記》,你還有嗎?還有,當年知情的人證——比如那個傳話的獄卒,還在嗎?」
徐塵從懷裡掏出羊皮卷,扔過去。
趙牧展開,正是《疫病札記》原件。上面詳細記錄了鼠患跡象、井水變化,甚至畫了樂家宅院與地下水源的關係圖。
「那個獄卒叫老陳,瘟疫時也死了。」徐塵哽咽,「但死前,他偷偷給了我這個——」
她又掏出一塊染血的麻布,上面有暗褐色的字跡,像是用血寫的:
「鄭縣尉令吾等捂徐衍口鼻,言『此人不死,吾等皆死』。吾有罪。——獄卒陳三絕筆」
鐵證。
趙牧握緊麻布:「徐姑娘,這些證據,你可願上堂作證?」
「願意!」徐塵斬釘截鐵,「只要能替我爹申冤,我死都不怕!」
「好。」趙牧收起證據,「今晚你跟我回縣衙,我派人保護你。明日開堂,重審徐衍案。」
徐塵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
兩人正要離開,窯洞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鄭縣尉帶著十多名衙役,堵在窯洞口。他冷笑看著趙牧:「趙縣令,私下會見在逃嫌犯,這可不合規矩啊。」
趙牧將徐塵護在身後:「鄭縣尉消息真靈通。」
「哪裡,只是關心縣令安危。」鄭縣尉一揮手,「來人,把徐塵拿下!這妖女裝神弄鬼、擾亂民心,按律當斬!」
衙役們圍上來。
趙牧拔劍:「我看誰敢!」
劍光森寒。
鄭縣尉臉色陰沉:「趙縣令,你要包庇嫌犯?」
「她不是嫌犯,是證人。」趙牧冷聲道,「鄭縣尉,你當年刑訊逼供、害死徐衍的事,以為沒人知道嗎?」
「胡說八道!」鄭縣尉眼神兇狠,「趙牧,我最後勸你一次——把徐塵交出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
「否則怎樣?」趙牧上前一步,「否則你也像害死徐衍一樣,害死我?」
對峙間,遠處傳來馬蹄聲。
王賁帶著二十名郡兵趕到,將窯洞團團圍住。老卒騎在馬上,咧嘴笑道:「鄭縣尉,好大的陣仗啊。怎麼,要對我們縣令動手?」
鄭縣尉臉色大變:「你們……你們是郡兵?!」
「奉馮御史令,護衛趙縣令安全。」王賁跳下馬,走到趙牧身邊,「小子,沒事吧?」
「沒事。」趙牧收劍,「鄭縣尉,你是自己走,還是我『請』你走?」
鄭縣尉盯著他,又看看那些郡兵,最終咬牙:「我們走!」
衙役們灰溜溜離開。
徐塵鬆口氣,腿一軟差點摔倒。趙牧扶住她:「沒事了。青鳥,帶徐姑娘上車。」
青鳥從馬車裡出來,扶徐塵上車。
回縣衙的路上,王賁低聲道:「鄭縣尉不會罷休的。他肯定會去找樂家。」
「我知道。」趙牧看向車窗外,「所以得快。明天就開堂。」
「證據夠嗎?」
「夠了。」趙牧摸了摸懷裡的羊皮卷和血書,「人證物證俱全,夠定鄭縣尉和樂乘的罪了。」
「樂乘是大夫爵,按律可減刑。」
「那要看是什麼罪。」趙牧眼神冰冷,「隱瞞疫情、致兩百多人死亡——這是禍國大罪,大夫爵也保不住他。」
馬車駛入鄴縣城。
街市上,百姓們看見縣令車隊,紛紛避讓。有人認出了車裡的徐塵,竊竊私語。
「那不是徐衍的女兒嗎?」
「她怎麼跟縣令在一起?」
「難道徐衍的案子要翻了?」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開。
樂宅里,樂乘聽完管家的稟報,摔碎了手中的玉杯。
「鄭縣尉這個廢物!」他臉色鐵青,「連個小丫頭都抓不住!」
「老爺,現在怎麼辦?趙縣令明天就要開堂重審徐衍案了……」
樂乘在廳中踱步,良久,眼中閃過狠色:「去,把當年填井的那幾個工匠處理掉。還有,準備一份厚禮,我要親自去見趙縣令——他若識相,收了禮,大家相安無事。若不然……」
他沒說完,但管家懂了。
「還有,」樂乘補充,「讓城外的『朋友』準備一下。萬一談不攏……」
「明白。」
夜幕降臨。
鄴縣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縣衙里,趙牧正伏案寫明日開堂的訴狀。徐塵坐在對面,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問:「趙縣令,你……為什麼肯幫我?」
趙牧抬頭看她:「因為我是官。官的職責,就是替民做主。」
「可別的官……」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趙牧繼續寫,「徐姑娘,你信我一次。明天,我替你爹討回公道。」
徐塵重重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窗外,秋風呼嘯。
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三更了。
距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後,一場決定鄴縣命運的公審,即將開始。
而有些人,註定無法看到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