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方士遺女與化學破案
樂宅燈火通明,已近丑時。
樂乘坐在正堂太師椅上,手裡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璧,那是秦王賞賜的——三年前降秦時,因獻上鄴縣戶籍圖冊有功,得封大夫爵,賜玉璧一雙。
「老爺,都準備好了。」管家弓著腰進來,「黃金百鎰,齊地錦緞二十匹,還有……那兩個胡姬。」
樂乘抬眼:「趙牧會收嗎?」
「這……」管家遲疑,「聽說他在邯鄲時,連司馬郡尉的賄賂都沒收。」
「那是司馬戎蠢。」樂乘冷笑,「直接送錢,太露骨。我送的,是『人情』——他初來鄴縣,要修縣衙、要養吏員、要打點上下,哪樣不要錢?我這是雪中送炭。」
話雖這麼說,他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徐塵還活著,還跟趙牧在一起。明天開堂,若是真把三年前的事翻出來……
「當年填井的那幾個人,處理乾淨了?」他問。
「乾淨了。」管家低聲道,「三個工匠,兩個病死了,一個醉酒跌進漳水。都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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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縣尉呢?」
「還在府里,說等老爺吩咐。」
樂乘沉吟片刻:「讓他來見我。」
半刻鐘後,鄭縣尉匆匆趕來,臉色蒼白:「樂公,趙牧手裡有徐衍的札記,還有……陳三的血書。」
「血書?」樂乘皺眉,「陳三不是死了嗎?」
「死前留下的。」鄭縣尉抹了把汗,「樂公,現在怎麼辦?明天開堂,若是趙牧當眾拿出證據……」
「慌什麼。」樂乘放下玉璧,「證據?死無對證的東西,算什麼證據?徐衍是病死的,有醫匠驗屍記錄。瘟疫是天災,與你我何干?」
「可那口井……」
「井怎麼了?」樂乘盯著他,「你家修宅挖出死老鼠,你會到處宣揚?我填井,是為了防止疫病擴散——這是積德,不是犯罪。」
鄭縣尉愣住。
還能……這麼解釋?
「明天開堂,你就這麼說。」樂乘起身踱步,「記住了,我們沒錯,是徐衍妖言惑眾。至於他女兒裝神弄鬼,那是報復官府,按律當斬。」
「可趙牧……」
「趙牧那邊,我來解決。」樂乘走到窗前,看著漆黑的夜色,「一個二十出頭的縣令,真以為扳倒過司馬戎,就能在鄴縣為所欲為?幼稚。」
他回頭,眼神陰鷙:「去準備吧。明天,我要讓趙牧知道,在鄴縣——誰說了算。」
「是!」
鄭縣尉匆匆離去。
管家湊過來:「老爺,真要跟趙縣令硬碰硬?他畢竟是馮御史的人……」
「馮劫在邯鄲,管不到鄴縣。」樂乘冷笑,「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趙牧要是識相,收了禮,大家相安無事。要是不識相……」
他沒說完,但管家懂了。
丑時三刻,樂乘帶著禮單出了門。
馬車駛向縣衙時,他掀簾看著寂靜的街道,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
徐衍跪在縣衙前,高舉那份《疫病札記》,聲音嘶啞:「樂公,那口井不能填!井水連著地下水源,死鼠腐毒會污染全城的水!要清淤,要消毒,要……」
當時他正急著修宅,工期耽誤一天就是幾十金的損失。再說,幾隻在井裡的死老鼠,能有什麼大事?
他給了縣令三百金,徐衍就被抓了。
一個月後,瘟疫爆發。
他侄子第一個染病,高燒三天就死了。然後是管家的小兒子,長工的老娘……短短一個月,鄴縣死了兩百多人。
那些天,他不敢出門,府里日夜熏艾草。夜裡總夢見徐衍渾身是血地站在床前,說:「樂乘,你害死了他們……」
「老爺,到了。」管家的聲音打斷回憶。
樂乘深吸一口氣,走下馬車。
縣衙大門緊閉,只有兩個衙役值守。見是樂乘,衙役忙行禮:「樂大夫,這麼晚……」
「我有要事見縣令。」樂乘遞上名刺,「勞煩通報。」
衙役進去片刻,出來道:「縣令有請。」
書房裡,趙牧正在看徐衍的札記。見樂乘進來,他合上竹簡:「樂公深夜來訪,有何指教?」
「不敢。」樂乘拱手,讓管家奉上禮單,「趙縣令初來鄴縣,老夫本該早來拜會。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趙牧掃了眼禮單,沒接。
「樂公客氣了。不過本官俸祿夠用,這些……還是拿回去吧。」
樂乘笑容不變:「縣令誤會了。這不是賄賂,是『捐資助公』——聽聞縣衙年久失修,城牆也有破損。這些錢帛,正好用於修繕。這也是為鄴縣百姓造福嘛。」
話說得漂亮。
趙牧笑了:「樂公心繫百姓,本官佩服。不過修繕款項,本官已自掏腰包解決了。這些,真用不上。」
兩次被拒,樂乘臉色微沉。
「趙縣令,」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有些事,糊塗些好。徐衍的案子,三年前就結了。重翻舊案,對誰都沒好處。」
「對誰沒好處?」趙牧抬眼,「對樂公你嗎?」
「你!」樂乘強壓怒氣,「趙縣令,老夫在鄴縣幾十年,上上下下都熟。你初來乍到,要想站穩腳跟,需要朋友——而不是敵人。」
赤裸裸的威脅。
趙牧起身,走到窗前:「樂公,三年前那場瘟疫,死了兩百多人。徐衍預警,你們不聽,還把他害死。這筆血債,你覺得能糊弄過去?」
「那是天災!」樂乘咬牙,「與老夫何干?」
「天災?」趙牧轉身,目光如刀,「樂家修宅挖出死鼠井,你下令填井。徐衍說井水會被污染,你賄賂縣令把他抓了。一個月後瘟疫爆發——這叫天災?這叫人禍!」
樂乘後退一步,臉色煞白。
「你……你有證據嗎?」
「有。」趙牧從案上拿起血書和札記,「徐衍的筆記,獄卒的血書,還有當年填井工匠的口供——雖然三個工匠都『意外』死了,但他們死前,留下了證詞。」
樂乘渾身一顫。
原來趙牧早就查到了!
「趙縣令,」他聲音發乾,「咱們……可以談談條件。你要什麼?錢?田產?還是……爵位?我樂家在咸陽有關係,可以幫你運作。」
「我要公道。」趙牧一字一句,「明天開堂,你和鄭縣尉當眾認罪,按律伏法。那兩百多條冤魂,需要一個交代。」
樂乘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笑聲陰冷。
「趙牧,你真以為,憑這些就能扳倒我?」他緩緩後退,「我是大夫爵,按秦律,非謀逆大罪不可斬。就算你真能定罪,最多是削爵、罰金——我樂家賠得起。」
他走到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明天公堂上,咱們走著瞧。」
說完,拂袖而去。
趙牧看著他的背影,對暗處道:「都聽見了?」
王賁從屏風後走出,咧嘴:「聽見了。這老小子,死到臨頭還嘴硬。」
「他敢這麼硬氣,肯定有底牌。」趙牧沉吟,「教頭,你帶人盯著樂宅,看他今晚有什麼動靜。」
「好。」
「還有,」趙牧補充,「保護好徐塵。樂乘可能會狗急跳牆。」
「放心。」
王賁領命而去。
趙牧重新坐下,翻開徐衍的札記。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那裡用硃砂寫著一行小字:
「疫病可防,人心難測。若瑛兒得見此書,莫要為父報仇——好好活著,足矣。」
他輕嘆一聲,合上竹簡。
窗外,天色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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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縣衙正堂。
鄴縣百姓把衙門外圍得水泄不通。聽說要重審三年前的徐衍案,還要審樂大夫,整個縣城都轟動了。
「升堂——」
趙牧身著官服,端坐堂上。左右站著周昌、孫主簿等吏員,堂下衙役持棍肅立。
「帶人犯鄭縣尉、證人徐塵!」
鄭縣尉被押上來時,還昂著頭。徐塵跟在後面,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鄭縣尉,」趙牧開口,「三年前徐衍『妖言惑眾』一案,你主審。今日本官重審此案,你可有異議?」
「有!」鄭縣尉大聲道,「徐衍案三年前已結,縣令無故重審,是濫用職權!」
「無故?」趙牧拿起血書,「獄卒陳三臨死前寫下血書,指證你刑訊逼供,用濕麻布捂死徐衍——這叫無故?」
鄭縣尉臉色一變:「那是誣陷!陳三早就死了,死無對證!」
「那這個呢?」趙牧又拿起徐衍的札記,「徐衍詳細記錄了樂家挖出死鼠井、井水渾濁的跡象,並預警瘟疫——這難道是妖言?」
「那是他胡亂編造!」
「胡亂編造?」趙牧冷笑,「帶證人!」
吳醫匠被請上堂。老醫匠顫巍巍行禮:「縣令,當年徐衍確實找過下官,說發現鼠患異常,井水有異味。下官去看了,屬實。」
鄭縣尉急道:「吳醫匠,你當年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年……當年下官怕惹禍上身。」吳醫匠低頭,「但三年了,那兩百多條人命壓在心頭,夜夜難眠。今日,下官要說實話——徐衍沒錯,他是對的!」
堂下譁然。
趙牧敲驚堂木:「肅靜!帶樂乘!」
樂乘上堂時,穿的是大夫爵的冠服,氣定神閒。他先向趙牧拱手,然後掃視堂下百姓,朗聲道:
「趙縣令,老夫確實填過一口井。但那是因為井中有死鼠,為防疫病擴散,才不得已而為之。至於徐衍預警瘟疫——巧合罷了。若按他說的清溝渠、滅鼠,難道就不會有瘟疫?天災之事,誰能預料?」
話說得滴水不漏。
堂下百姓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趙牧不慌不忙:「樂公,你說填井是為防疫。那為何徐衍警告井水已污染、要全城消毒時,你非但不聽,反而賄賂縣令把他抓了?」
「那是前任縣令的事,與老夫何干?」
「與你何干?」趙牧從案上拿起一份帳冊,「這是三年前縣衙的禮單記錄——秦王政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樂家『捐』縣令三百金。三月十八,徐衍被抓。樂公,時間這麼巧?」
樂乘臉色微變,強作鎮定:「捐資助公,有何不可?」
「捐資助公?」趙牧又拿起一份竹簡,「那這個呢?你府上管家昨夜的供詞——他說,當年是你下令,必須三月內修完宅院,工期一天不能耽誤。挖出死鼠井時,工匠說要上報,你罵他們多事,讓直接填了。」
管家被帶上堂時,渾身發抖。
樂乘瞪著他:「你敢誣陷主人?!」
「老爺,我……我對不起您。」管家跪地痛哭,「但那兩百多條人命……我實在受不了了。這些年,我每晚都做噩夢……」
樂乘眼前一黑,幾乎暈倒。
趙牧趁勢追擊:「樂乘,你為趕工期,隱瞞疫情隱患;賄賂官吏,迫害預警者;致瘟疫爆發,死二百三十七人——此乃禍國大罪!按秦律,當斬!」
「你敢!」樂乘厲聲道,「我是大夫爵!非謀逆不斬!」
「那本官就讓你看看,什麼叫謀逆大罪。」趙牧拍拍手,「帶上來!」
兩名郡兵押著一個被捆得結實的中年人上堂。那人衣衫襤褸,但面容陰鷙。
樂乘看見那人,臉色徹底白了。
「此人名黑鷂,是漳水一帶的流寇頭目。」趙牧冷聲道,「昨夜他帶人潛入縣城,意圖劫獄——劫的就是你樂公。樂乘,私通流寇,圖謀不軌,這算不算謀逆?」
滿堂死寂。
樂乘癱坐在地,嘴唇哆嗦:「你……你怎知……」
「我怎麼知道?」趙牧起身,走到他面前,「因為你太自信了。你以為在鄴縣可以一手遮天,以為我不敢動你。昨夜你離開縣衙後,直接去找了黑鷂,許他千金,讓他今晚劫獄,順便……殺了我和徐塵,是不是?」
樂乘說不出話。
趙牧轉身,面向堂下百姓,朗聲道:
「諸位鄉親!三年前那場瘟疫,本可避免!是樂乘為一己私利,隱瞞疫情;是鄭縣尉助紂為虐,害死徐衍;是前任縣令貪贓枉法,坐視不理!今日,本官替天行道——」
他抓起驚堂木,重重拍下!
「樂乘,隱瞞疫情致重大傷亡,私通流寇圖謀不軌,數罪併罰——判,斬立決!」
「鄭縣尉,刑訊逼供致人死亡,貪贓枉法——判,腰斬!」
「前任縣令雖已調離,本官會上奏咸陽,追責嚴懲!」
判決一下,百姓沸騰。
「青天!青天啊!」
「徐先生,您在天有靈,可以瞑目了!」
徐塵跪在堂下,淚流滿面,朝著北方連磕三個頭:「爹……女兒為您申冤了……」
樂乘被拖下去時,突然掙扎回頭,死死盯著趙牧:
「趙牧……你贏了今日,贏不了明日……鄴縣的水,比你想像的深……你會後悔的……」
趙牧平靜地看著他:「我等著。」
午時三刻,法場。
樂乘、鄭縣尉被當眾處決。血濺三尺,鄴縣的天,終于晴了。
徐塵收拾父親遺物時,在磚窯角落發現一個陶罐。打開,裡面是徐衍留下的手稿,除《疫病札記》外,還有一本《格物初探》——記錄了他研究磷火、硝石、草藥的心得。
「趙縣令,」她將書遞給趙牧,「這是我爹畢生所學。他說,知識不該帶進墳墓,該傳給後人……您用得著。」
趙牧鄭重接過。
當夜,縣衙設宴,慶賀冤案得雪。
周昌敬酒時,感慨道:「縣令,下官在鄴縣十年,今日才覺得……這官服,穿得踏實。」
趙牧舉杯:「往後,會更踏實。」
宴罷,他獨自走到後院。
月光如水。
青鳥跟出來,輕聲問:「樂乘死前那句話……鄴縣的水,很深?」
「是很深。」趙牧望著夜空,「但再深的水,也有底。我會一點一點,把底挖出來。」
他想起徐衍《格物初探》里的一句話:
「察微知著,格物致知。真相如磷火,黑暗中方顯其光。」
磷火已現,黑暗將散。
而鄴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