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茶樓·神秘人
辰時的邯鄲市亭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趙牧一個人坐著。
面前陶碗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喝。手放在案下,按著腰間短劍的柄。劍柄纏的牛皮被汗浸濕了,有點滑。
窗外街上,趙黑炭偽裝成賣柴的,蹲在對面巷口,草帽壓得很低。鄧展在隔壁酒肆靠窗的位置,慢慢嚼著麥餅。王賁在茶樓屋頂,瓦片輕輕響了一下。
都就位了。
樓梯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是個練家子。
戴斗笠的中年男人上樓,徑直走到趙牧對面坐下。斗笠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下巴有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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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決曹。」聲音沙啞,「久仰。」
「閣下是?」
「無名小卒,時間不多,長話短說。」男人語速很快,「鹽鐵案背後是『趙鴞』,首領代號『鴞』,真實身份是公子嘉的財政官,叫田衍,原是齊國王室田氏旁支。」
田衍。趙牧記下了。
「證據呢?」
「黃世傑書房地板下第三塊磚,掀開,裡面有暗格,藏著實帳。武安鐵礦是幌子,真正的熔煉點在鄴縣西三十里,廢棄的銅礦,三年前就偷偷重啟了。」男人頓了頓,「軍方內應是郡尉府一個姓章的軍侯,叫章邯,負責給車隊開通行符節。」
章邯?趙牧愣了愣。這名字……歷史上有這個人,但那是秦末名將,現在應該還年輕。
「為何告訴我這些?」
「內訌。」男人冷笑,「『鴞』要抽四成利,黃世傑想獨吞,鬧翻了。我不過是遞個刀。」他起身,丟下塊木符,「信不信由你。另外,小心王匡——他收過黃氏三百金。」
木符落在案上,刻著個「趙」字,是代地官符。
男人轉身下樓,腳步很快,消失在街角。
趙牧拿起木符。木質堅硬,是北地常見的樺木,刻工粗糙,但「趙」字刻得很深。
「大人。」趙黑炭從樓梯口探出頭,「跟不跟?」
「跟。」趙牧說,「遠遠跟著,看他去哪。」
趙黑炭追下去了。趙牧把木符揣進懷裡,茶錢留在案上,起身下樓。
回到官署,蕭何已經在等了。
「查清了。」蕭何遞上竹簡,「黃愚確實痴傻,三歲時發高燒燒壞了腦子。但黃世傑這個哥哥,精明得可怕——邯鄲三成的鹽鋪、兩成的鐵鋪,背後都是黃家。」
「章邯呢?」
「郡尉府軍侯,二十五歲,掌管西城門和漳河碼頭防務。家境貧寒,但最近半年突然闊綽起來,在城南買了宅子。」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痴傻弟弟做幌子,精明哥哥掌實權。軍侯開方便之門,車隊暢行無阻。上面還有王匡這樣的官吏打掩護……
「分三路。」趙牧下令,「我去黃宅查帳本;黑炭去鄴縣銅礦;燕姑娘,你查章邯——但別打草驚蛇。」
「諾。」
***
黃宅在城東,三進院子,不算奢華,但很氣派。門房通報後,黃世傑親自迎出來。
「趙郡丞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黃世傑四十出頭,圓臉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可是為舍弟那鹽鋪的事?」
「例行核查。」趙牧說,「令弟的市籍有些疑點,需查清帳目。」
「應該的,應該的。」黃世傑引他進正堂,「帳房先生已經在書房候著了,趙郡丞請隨我來。」
書房很寬敞,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竹簡。帳房先生是個瘦老頭,把幾卷帳冊攤在案上。
趙牧翻開看。帳做得漂亮,進出清晰,稅額分明,挑不出錯。
「令弟雖心智不全,但這帳……」趙牧抬頭。
「都是老朽代筆。」帳房躬身,「二公子畫押即可。」
「原來如此。」趙牧合上帳冊,在書房裡踱步。走到西牆書架前時,腳下頓了頓——第三塊地磚,縫隙確實比旁邊的寬。
他蹲下身,手指沿著縫隙摸了一圈。
「趙郡丞?」黃世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地磚有些鬆動。」趙牧站起身,「該修修了,萬一絆倒令弟……」
「是是是,回頭就找人修。」黃世傑笑容不變。
趙牧沒再多說,又看了幾卷帳,告辭離開。走出黃宅時,他在牆角蹭了蹭鞋底——剛才蹲下時,指尖在地磚縫隙里刮到點粉末,綠色的。
和陶片上的一樣。
***
鄴縣西三十里,廢棄銅礦。
趙黑炭帶著十個人,伏在礦場外的樹林裡。礦場靜悄悄的,但煙囪在冒煙——有人在熔煉。
「頭兒,直接衝進去?」陳二問。
「等等。」趙黑炭盯著礦場大門。門開著,裡面隱約能看見熔爐的火光,還有人影晃動。
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你帶三個人,繞到後面看看。」趙黑炭說,「我帶隊從正門進。發現不對就撤,別硬拼。」
「諾。」
陳二帶人摸向礦場後山。趙黑炭深吸一口氣,揮手:「上!」
十個人衝進礦場。院子裡堆著鐵礦石,熔爐燒得正旺,幾個工匠模樣的漢子正在翻砂模。看見趙黑炭他們,都愣住了。
「官府查案!」趙黑炭亮出腰牌,「都別動!」
工匠們放下工具,舉起手。趙黑炭掃了一眼——熔爐里煉的是生鐵,砂模里是犁頭、鋤頭的形狀,確實是農具。
難道猜錯了?
他走到礦洞入口,往裡看了看。洞很深,有台階往下。
「下面還有人嗎?」
一個工匠搖頭:「沒、沒了。」
趙黑炭示意兩個手下守在洞口,自己帶人往裡走。礦洞壁上插著火把,走了一百多步,前面豁然開朗——是個天然溶洞改造的工坊。
裡面堆著半成品的弩機零件,還有十幾把已經組裝好的弩,靠在牆邊。
「頭兒!」一個捕快驚呼。
趙黑炭衝過去。弩是趙軍制式,弩臂上刻著編號:「趙武庫丙字二一八」。
真是軍械。
「全部搬出去!」趙黑炭下令。
剛搬了三四把弩,洞口方向突然傳來轟隆一聲——石門落下了!
「不好!」趙黑炭沖向洞口,石門已經封死。他用力推,紋絲不動。
外面傳來狂笑聲:「趙黑炭!等你多時了!」
是司馬錯的聲音。
緊接著,濃煙從石門縫隙灌進來。他們在外面放火!
「找其他出口!」趙黑炭吼道。
溶洞裡一片混亂。濃煙越來越濃,有人開始咳嗽。趙黑炭貼著牆壁摸索,摸到一處石縫有風——後面是空的!
「砸開這裡!」
眾人用鐵錘猛砸石壁。砸了十幾下,石壁裂開條縫,後面果然是通道。趙黑炭帶頭鑽進去,通道很窄,只能爬行。
爬了二十多丈,前面透進光。趙黑炭鑽出去,是礦場後山的斜坡。
他回頭清點人數,少了兩個。
「頭兒!陳二他們……」一個捕快哽咽。
趙黑炭咬牙。他看見礦場方向濃煙滾滾,火已經燒起來了。
「撤!」
他們剛撤出幾十步,身後傳來爆炸聲——熔爐炸了。氣浪把趙黑炭掀翻在地,背上劇痛,中箭了。
「頭兒!」手下扶起他。
趙黑炭喘著粗氣,從背上拔下箭。箭杆上刻著字:「司馬」。
司馬家的私兵。
「走……」他咬著牙,「回去報信……」
***
黃昏,趙牧在書房等消息。
先回來的是燕輕雪。
「章邯三天前暴病身亡。」她臉色難看,「說是突發心疾,但我去看了屍體——嘴角有白沫,指甲發黑,和牛二一樣。」
又是烏頭鹼。
然後是王賁。
「那個神秘人,跟到城外就消失了。但我在他消失的地方找到了這個——」王賁遞上一枚銅錢,齊國的刀幣,很新,像是剛鑄的。
最後是趙黑炭。
他被兩個人攙進來,背上纏著布,血滲出來。看見趙牧,他跪下了。
「大人……是陷阱……銅礦里確實有軍械,但都是誘餌。我們進去就中了埋伏,死了兩個兄弟……」
趙牧扶起他:「先治傷。」
徐瑛過來給趙黑炭處理傷口。箭傷很深,再偏一點就傷到肺了。
趙牧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黑下去。
帳本轉移了,章邯死了,銅礦是陷阱,還折了兩個弟兄。
全盤皆輸。
「大人。」蕭何小聲說,「王匡來了,在正堂等您。」
趙牧整理了下官服,走進正堂。王匡坐在客席,慢悠悠喝茶。
「趙郡丞。」他放下茶碗,「十日之期只剩五日。你查案查死兩個證人,燒了一座礦,還折了郡兵——咸陽又來問責了。」
趙牧沒說話。
「要我說,這案子到此為止吧。」王匡嘆氣,「鹽價的事,我跟幾家鹽商說說,讓他們降點。你再追查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什麼大事?」
「人命大事。」王匡看著他,「趙郡丞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何必為了些陳年舊案,把前程搭進去?」
這話說得懇切,像長輩勸晚輩。
趙牧笑了:「王曹掾說得對。」
王匡一愣。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裝不知道。」趙牧說,「牛二死了,陳二死了,章邯死了——他們都是人命。人命不能白死。」
王匡臉色沉下來:「趙郡丞這是要一條道走到黑?」
「黑不黑,走到底才知道。」
兩人對視。燭火跳動,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正僵持著,徐塵突然衝進來,手裡捧著個陶碟,滿臉興奮:「大人!那綠色粉末查清了!不是海藻粉,是孔雀石綠——一種銅礦染料,只有官營礦場才用!」
孔雀石綠。
官營礦場。
趙牧眼睛亮了。他看向王匡,王匡的臉在燭光里忽明忽暗。
「王曹掾。」趙牧緩緩說,「官營礦場的染料,怎麼會出現在走私鹽的包裝上?」
王匡站起身:「趙郡丞,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趙牧也站起來,「我只是好奇——這孔雀石綠,除了染布,還能做什麼?」
王匡拂袖而去。
趙牧沒送他。他走回書房,徐塵已經把粉末分析寫在竹簡上:孔雀石綠,產自銅礦,價昂,民間禁用,專供官營織坊染制官服。
所以那些裝鹽的麻布袋,來自官營織坊。
而官營織坊的布,按律不得流出。
誰有本事把官營織坊的布弄出來,做成麻袋,裝走私鹽?
趙牧坐回案前,提起筆。
筆尖在竹簡上懸了很久,落下第一個字:
「劾」。
彈劾的劾。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