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染料·官礦之謎
「孔雀石綠,采自銅礦,研磨成粉,專供官營織坊染制五品以上官服。」
徐塵把寫滿字的竹簡攤在案上,指尖點著最後一行:「價昂,民間禁用。走私鹽的麻布袋上有這種粉末,只能說明一件事——那些麻布,來自官營織坊的倉庫。」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書房裡燭火通明。趙牧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快地轉。
官營織坊歸少府管,織出來的布匹有嚴格流向:宮廷用三成,官府用四成,賞賜功臣用兩成,剩下一成作為「損耗」核銷。但這「損耗」里有多少是真的損耗,有多少是被人倒賣出去做了麻布袋?
「蕭何。」趙牧抬頭,「去調邯鄲官營織坊過去三年的出貨記錄,尤其是『損耗』那部分。我要知道,那些『損耗』的布,最後去哪了。」
「諾。」蕭何頓了頓,「大人,織坊嗇夫是王匡的妻弟。」
王匡。又是王匡。
趙牧笑了,笑得有些冷:「那就更要查。我倒要看看,這位決曹掾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長。」
***
辰時,官營織坊。
織坊嗇夫韓祿是個胖子,見趙牧來,滿臉堆笑地迎出來:「趙郡丞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可是要裁製新官服?下官這就叫最好的織工……」
「不必。」趙牧打斷他,「我來查帳。」
韓祿笑容僵了僵:「帳目……帳目都在庫房,下官這就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
庫房裡堆滿了麻布、絲帛,空氣里飄著染料和霉味混合的氣味。韓祿搬出三卷厚重的竹簡,攤在長案上。
趙牧一卷卷翻看。記錄很詳細,某年某月某日,織成麻布多少匹,絲帛多少匹,送往何處,何人簽收。翻到「損耗」那一卷時,他停下了。
過去一年,織坊「損耗」麻布三千二百匹。
「韓嗇夫。」趙牧指著數字,「一年損耗三千二百匹,平均每月近三百匹——這損耗是不是太大了點?」
韓祿擦汗:「郡丞有所不知,織布難免有次品,染壞了、織疵了,都得算損耗。還有老鼠咬、受潮霉爛……」
「三千匹布,夠全邯鄲的老鼠做窩了。」趙牧合上竹簡,「我要看次品庫。」
「這……次品庫雜亂,恐污了郡丞官服……」
「帶路。」
次品庫在織坊最角落,門鎖都鏽了。打開門,裡面堆著些破布頭,稀稀拉拉,絕不超過五十匹。而且都是零碎布頭,沒有整匹的。
趙牧拿起一塊染壞了的麻布,深青色染得斑斑駁駁,正是孔雀石綠的顏色。
「這種次品,一般怎麼處理?」
「燒、燒掉。」韓祿聲音發虛。
「燒?」趙牧轉頭看他,「孔雀石綠一斤值百金,染壞的布就燒了?」
韓祿撲通跪下:「郡丞饒命!是、是王曹掾讓下官做的帳!那些布……那些布都運出去了,但帳上記成損耗,每匹給下官十錢好處……」
「運去哪了?」
「不、不知道……都是夜裡來車拉走,車上有郡尉府的符節,小人不敢多問。」
郡尉府。趙牧想起章邯,那個「暴病身亡」的軍侯。
他扶起韓祿:「這些話,你敢在公堂上說嗎?」
韓祿眼淚鼻涕一起流:「說了就是個死啊郡丞!王曹掾不會放過小人的……」
「不說也是死。」趙牧盯著他,「走私鹽鐵是叛國罪,你是經辦人,要腰斬,族人連坐。說了,我保你不死——至少,保你家人不死。」
韓祿癱軟在地。
***
午後,嬴語嫣來了。
她沒穿往常的曲裾深衣,而是一身簡便的胡服,騎馬來的。進書房時,鬢角還沾著汗。
「趙郡丞。」她遞上一卷竹簡,「家父讓我轉交的——咸陽少府的一些內情。」
趙牧展開。竹簡上列著幾個人名、官職,後面備註著關係和疑點。最後一行寫著:少府屬官黃升,黃世傑堂兄,去年報「邯鄲官鹽倉鼠患,損耗五千石」,同期邯鄲鹽稅反增兩成——不合常理。
「黃升……」趙牧記下這個名字,「他在少府管什麼?」
「鹽鐵稽核。」嬴語嫣壓低聲音,「更關鍵的是,少府令是趙高。」
趙高。這個名字像根針,扎進趙牧心裡。
嬴語嫣看著他:「趙郡丞,有些話本不該我說。但此案若繼續深挖,可能觸及的不是邯鄲幾個豪強,而是咸陽宮裡的人。你……想清楚。」
趙牧沉默良久。
「嬴姑娘。」他說,「如果因為觸及高位就停手,那牛二白死了,陳二白死了,那些買不起鹽的百姓也白受苦了。」
嬴語嫣眼神複雜:「你可知趙高是什麼人?」
「知道。」趙牧說,「始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宦官,掌管符璽,權勢熏天。」
「那你還……」
「正因為他是趙高,才更要查。」趙牧站起來,「如果連趙高的人都敢走私叛國,那大秦的律法就成了笑話。這案子我必須查到底——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讓那些人知道,這世上還有『規矩』二字。」
嬴語嫣怔怔看著他。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趙牧側臉上,那張平時總帶著三分倦意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亮得嚇人。
她忽然笑了:「好。那我幫你。」
「怎麼幫?」
「我在咸陽有些故舊。」嬴語嫣說,「雖然都是些不得勢的宗室子弟,但打聽消息還行。黃升那邊,我來盯著。」
趙牧拱手:「多謝。」
「不必謝我。」嬴語嫣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趙牧,你若真能把這案子辦成,我在咸陽等你。」
說完,她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趙牧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大人。」蕭何從側屋出來,手裡捧著剛算完的帳目,臉色發白,「核、核算出來了……」
「說。」
「邯鄲郡去年上報產鐵十五萬斤,但市面流通鐵器折鐵二十五萬斤——多出十萬斤。官鹽庫存帳面應有八千石,實存僅三千石——缺口五千石。」蕭何聲音發抖,「這些缺口……正好是走私的規模。不是民間走私,是官盜!監守自盜!」
趙牧接過帳目。阿拉伯數字寫的表格清晰得刺眼:鐵十萬斤,值三千金;鹽五千石,值一千五百金。加起來四千五百金,夠養一支五千人的軍隊一年。
而這還只是一年的數。
「張蒼呢?」他問。
「在覆核,怕有錯漏。」
「不用覆核了。」趙牧說,「準備一下,我要見白郡守。」
***
郡守府前已經亂了。
三十多個商販圍在門口,舉著木牌,上面寫著「還我生計」「停止擾民」。帶頭的綢布商嗓門最大:「鹽鐵案查了一月,鹽價不降反升!我們生意做不成,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嗎?!」
王匡站在商販前面,一臉為難:「諸位,郡府辦案也是為了百姓……」
「為了百姓?」綢布商打斷他,「為了百姓就讓鹽漲到三百五十錢一斗?為了百姓就封碼頭、查車隊,貨都運不進來?!」
人群哄鬧起來。
白無憂從府里出來,臉色鐵青。王匡連忙上前:「郡守,您看這……」
白無憂沒理他,看向趙牧:「趙郡丞,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牧身上。
趙牧走出幾步,站在台階上。風吹起他的官服下擺,獵獵作響。
「諸位。」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全場,「鹽鐵案我已查清九成。背後牽扯官盜、走私、甚至叛國——這些,三日後我會在市亭公審,當眾公布。」
人群安靜了一瞬。
綢布商叫道:「三日後?那這三日鹽價還漲不漲?!」
「不漲。」趙牧說,「我以邯鄲郡丞之位擔保:三日後,若不能破案降鹽價,我趙牧——自請去職,並向各位賠罪。」
全場譁然。
王匡臉色變了:「趙郡丞,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趙牧轉身對白無憂躬身,「郡守,請給下官最後三日。三日後,市亭公審,一切水落石出。若不成,下官任憑處置。」
白無憂盯著他,良久,緩緩點頭:「准。」
趙牧再轉身,面對商販:「諸位請回。三日後辰時,市亭見——我讓你們親眼看看,這鹽價是怎麼降下來的。」
人群面面相覷。綢布商還想說什麼,被旁邊人拉住了。三十多人漸漸散去。
王匡走到趙牧身邊,壓低聲音:「趙牧,你這是自尋死路。」
趙牧笑了:「王曹掾,三日後,還不知道是誰死。」
他拂袖走進郡守府。白無憂跟進去,門關上。
「你真有三成把握?」白無憂問。
「九成。」趙牧說,「其實證據已經齊了,只是需要時間收網。郡守,三日後請您召集所有官吏、豪商、百姓到市亭——我要當眾斷案。」
「當眾?」
「當眾。」趙牧一字一頓,「我要讓全邯鄲的人都知道,鹽為什麼貴,鐵為什麼缺,那些金子去哪了。」
白無憂沉默片刻:「好。我信你。」
***
深夜,趙牧書房燈火通明。
張蒼用一夜時間,以複式記帳法重構了所有帳目,做出三張絲帛報表——涉案金額三萬八千金,可武裝三萬軍隊一年。
徐瑛和徐塵準備好了公開演示的道具:膽礬水、明礬水、孔雀石綠粉末、還有從牛二屍體裡提取的烏頭鹼殘留。
王賁已經啟動暗棋:碼頭力夫幫答應,三日後清晨,扣住那支「運木材」的車隊。
燕輕雪請來了姬明作證:證明假齊國使臣的身份,以及淳于家和代地的聯姻。
所有棋子就位。
青鳥默默為趙牧磨墨。墨錠在硯台上轉著圈,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裡衣內縫的金餅……」她忽然小聲說,「是準備丟官後逃亡用的?」
趙牧筆一頓,笑了:「你看出來了?」
「針腳是我縫的,我能看不出來?」青鳥看著他,「十片金餅,夠你跑到楚地,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趙牧放下筆:「放心,用不上。」
「為什麼?」
「因為三日後——」趙牧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讓他們全都跪著聽。」
青鳥沒再說話。她繼續磨墨,墨汁越來越濃,黑得像這夜色。
趙牧提筆,在竹簡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秦律昭昭,天理昭昭。」
寫完,他吹乾墨跡,把竹簡卷好,繫上絲繩。
窗外傳來梆子聲——子時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距離公審,還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