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流·收網前夜
第一日,清晨。
黃宅密室,銅爐里炭火燒得正旺。黃世傑盯著爐火,手裡捏著個陶杯,杯里的茶早就涼了。
「趙牧立了三日之誓。」帳房先生垂手站在一旁,「王匡那邊說,商販是被暫時安撫住了,但三日後若鹽價不降……」
「降?」黃世傑冷笑,「拿什麼降?官倉就那點鹽,黑市的鹽都在我們手裡。他不查,鹽價還能穩著;他一查,商人恐慌,囤貨惜售,鹽價只會更高。」
「可趙牧敢當眾立誓,必有倚仗。」
「倚仗?」黃世傑放下杯子,「無非是馮劫的監御史衛隊,還有白無憂那點兵。但武安鐵場那邊……」他看向帳房,「真證據都銷毀了?」
「昨夜就毀了。」帳房低聲道,「熔爐砸了,鐵水澆了所有帳冊,七個知情的工匠……」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乾淨嗎?」
「乾淨。屍體沉漳河了,三個月都浮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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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世傑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個張蒼——趙牧請來的帳房,懂複式記帳法,是個禍害。」
「已經安排了。」帳房說,「今夜動手。他住在城南槐樹巷,獨門小院,好下手。」
「做得像劫財。」
「明白。」
同一時刻,城南槐樹巷。
張蒼剛核完最後一筆帳,眼睛酸得流淚。他吹熄油燈,推開窗透口氣。夜色沉沉,巷子裡只有更夫的梆子聲。
忽然,院牆外傳來輕微的落地聲。
張蒼警覺地回頭——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正悄悄靠近房門。他摸向案上的裁刀,刀很薄,但夠利。
門閂被輕輕撥動。
張蒼屏住呼吸。就在門開的一剎那,他舉起裁刀——
「別動。」
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張蒼僵住,緩緩轉頭。窗台上坐著個黑衣人,蒙著面,但那雙眼睛他認得——燕輕雪。
窗外傳來兩聲悶哼,重物倒地。
燕輕雪跳下窗台:「兩個毛賊,解決了。趙牧讓我來保護你——他說,你算的帳太重要,有人會來滅口。」
張蒼腿一軟,坐倒在席上:「多、多謝姑娘。」
「收拾一下,今晚住郡丞府。」燕輕雪說,「這裡不安全了。」
***
第二日,午後。
郡尉府校場,司馬錯正在練箭。弓是兩石硬弓,箭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心。
親兵匆匆跑來,低語幾句。
司馬錯放下弓,臉色陰沉:「趙牧的人盯上銅礦了?」
「是。但按您的吩咐,礦里只留了些舊軍械做誘餌,真東西都轉走了。」
「轉去哪了?」
「鄴縣西南的石灰窯,地下挖空了,比礦場還隱蔽。」
司馬錯點點頭,又抽出一支箭:「趙黑炭那邊呢?」
「中了兩箭,逃了。但咱們的人看清了,箭上有『司馬』字樣——他肯定認出來了。」
「認出來又如何?」司馬錯拉滿弓,「一個郡丞的護衛,動不了我司馬氏。」
箭離弦,正中靶心紅點。
「不過……」親兵猶豫,「趙牧立了三日誓,萬一他真查出什麼……」
「查不出。」司馬錯冷笑,「所有線索都斷了。章邯死了,牛二死了,武安鐵場毀了,銅礦是誘餌。他拿什麼查?」
話音未落,又一騎飛馳而來,馬未停穩,騎手滾鞍下馬:「大人!出事了!那支『運木材』的車隊——提前出發了!」
「什麼?」司馬錯臉色一變,「不是說明日清晨嗎?」
「不知道!黃管家剛傳信,說趙牧可能察覺了,讓車隊連夜出城!」
「蠢貨!」司馬錯扔了弓,「現在出城,不是明擺著告訴趙牧車隊有問題嗎?攔住!讓他們回去!」
「攔、攔不住……已經出城半個時辰了……」
司馬錯一腳踹翻箭靶。
***
郡丞府書房,趙牧收到了王賁的急報。
「車隊提前出發?」他皺起眉,「往哪去了?」
「鄴縣方向,但沒走官道,走的是山間小路。」王賁說,「屬下已經帶人追了,但怕打草驚蛇,沒敢靠太近。」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提前一天出發,說明對方察覺了——要麼是內鬼報信,要麼是他們自己心虛。
「燕姑娘。」他看向窗邊,「麻煩你走一趟。車隊押運的如果是鹽,肯定會有人接應——我要知道接應的人是誰。」
燕輕雪點頭,身影一閃消失在窗外。
緊接著,又有人來報:假齊國使臣淳于明,稱病不出,但府里後門有馬車備著,像是要跑。
趙牧冷笑:「想逃?蕭何,帶幾個人去淳于明府外守著。他若出城,就『請』回來——客氣點,畢竟是『齊國使臣』。」
「諾!」
黃昏時分,王賁傳回消息:車隊在鄴縣西二十里的山谷被截住了。百車「木材」,劈開一看,裡面全是鹽包,每包五十斤,總計五千斤。
押運頭目招供:是黃管家讓提前出發的,說「趙牧要收網了」。
同一時刻,燕輕雪擒回了淳于明。這位「使臣」換了一身粗布衣,懷裡揣著淳于氏家符和十幾封與黃世傑往來的密信——全是商量走私分贓的。
「搜身時發現的。」燕輕雪把信扔在案上,「他本想逃往齊國,過了漳河就安全了。」
趙牧一封封看過去。信里提到了「趙鴞」,提到了「四成利」,提到了「購燕地鐵鑄弩機」。其中一封信的最後,黃世傑寫了句:「趙牧此人,斷不可留。事成之後,鴞大人自有厚賞。」
「鴞大人……」趙牧喃喃。
子時,所有回報到齊:
張蒼完成最終核算:涉案金額三萬八千金,涉及鹽兩萬石、鐵二十萬斤、舊軍械五千件。足夠武裝三萬軍隊一年。
徐瑛驗屍報告完成:牛二、章邯均為烏頭鹼毒殺,症狀、劑量、中毒時間完全一致,是同一人所為。
趙黑炭帶傷整理出證物清單:陶罐碎片、孔雀石綠粉末、青銅符節碎片、武安鐵場繳獲的趙軍弩機。
所有證據,堆滿了半間書房。
趙牧站在案前,看著這一切。燭火跳動,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大人。」蕭何小聲問,「明日公審,先從哪開始?」
「從鹽價開始。」趙牧說,「百姓最關心的是鹽價。先告訴他們鹽為什麼貴,再告訴他們錢被誰賺了,最後告訴他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夜的涼意。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都去休息吧。」趙牧說,「兩個時辰後,市亭——決戰。」
眾人默默退出。青鳥最後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大人,您也歇會兒。」
「嗯。」
門關上。書房裡只剩趙牧一人。
他走到那堆證物前,拿起半片青銅符節。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上面的「鳥」字在燭光里幽幽地亮。
三年前,他還是個囚犯,差點被冤殺。
兩年多前,他只是個小小的縣獄佐史,為了活命掙扎。
現在,他是邯鄲郡丞,手握證據,要對陣的是一個盤踞三年、牽扯官商軍三界的走私網。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咕。
趙牧握緊符節,碎片邊緣割進掌心,疼。
但他需要這份疼。
***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
市亭前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木台。白無憂派來的郡兵在周圍警戒,火把插了一圈,照得通明。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過來,交頭接耳。
「真能降鹽價?」
「趙郡丞立了誓的,降不了他就辭官。」
「辭官有什麼用?我要的是鹽!」
嘈雜聲中,趙牧走上了木台。他換了一身嶄新的官服,深衣赤緣,銅印懸在腰間。身後跟著蕭何、張蒼、徐瑛、徐塵——個個面色肅然。
台下,黃世傑、王匡等人坐在前排,臉上沒什麼表情。
白無憂和馮劫坐在主審位,兩側是各曹掾史。
辰時正,白無憂起身,敲響銅鑼。
全場安靜。
「今日公審鹽鐵案。」白無憂聲音洪亮,「趙郡丞,你有何證據,盡可呈上。」
趙牧走到台前,先朝白無憂和馮劫躬身,再轉向百姓。
「諸位。」他開口,「今日不審小案,審國案——審的是竊國鹽鐵、資敵叛國之大罪!」
話音一落,全場譁然。
黃世傑猛地站起來:「趙郡丞!話不能亂說!」
趙牧沒理他,抬手示意。王賁和兩個郡兵抬上個木箱,打開——裡面是砸碎的陶罐,露出中間的夾層,白花花的鹽灑了一地。
「空心陶罐,每罐藏鹽三斤。」趙牧拿起一片,「百輛車隊,一次運三百斤,一年七千二百斤——這只是小伎倆。」
他又指向徐塵。徐塵當眾演示:把孔雀石綠粉末調水,染在一塊麻布上,深青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這是官營織坊專用的染料,民間禁用。」趙牧高舉染過的布,「而那些裝走私鹽的麻布袋上,全是這種粉末——說明什麼?說明裝鹽的麻布,來自官營織坊!」
台下炸開了鍋。
王匡臉色發白。韓祿被押上來,當眾招供:「是王曹掾讓小人做的假帳!那些布都運出去了,帳上記成損耗……」
「胡說!」王匡拍案而起,「韓祿!你收了誰的好處,誣陷本官?」
「肅靜!」馮劫厲喝。
趙牧繼續。他讓人抬上從武安鐵場繳獲的趙軍弩機,弩臂上「趙武庫」的編號清晰可見。
「秦法:繳獲敵械必須銷毀,私藏者斬!」趙牧環視全場,「這些趙國武庫的軍械,為何會在黃氏的礦場?又為何要熔煉重鑄?」
司馬錯被押上來。這位鐵器總管面如死灰,供認不諱:「黃世傑讓我熔舊械鑄農具……實則,半路轉北,運往代地。」
「運給誰?」
「代、代地來的接頭人……腰牌上有『鴞』字……」
全場死寂。
趙牧轉身,看向張蒼。張蒼展開三張絲帛報表——巨大的數字用硃砂寫著,觸目驚心:
涉案金額三萬八千金。
鹽兩萬石。
鐵二十萬斤。
舊軍械五千件。
「這些錢、這些鹽鐵、這些軍械去哪了?」趙牧聲音陡然提高,「去了代地!去了公子嘉的叛軍手裡!而經手這一切的,就是——」
他指向黃世傑。
「黃氏家主,黃世傑!」
黃世傑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還有!」趙牧抬手,燕輕雪押上淳于明。這位「齊國使臣」早已沒了威風,撲通跪倒。
「此人假冒使臣,實為淳于家走私管事。懷中搜出的密信,與黃世傑往來數十封,分贓、運貨、打點——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淳于明被扒開嘴,灌下膽礬水——這是徐塵的建議,用方術讓密寫字跡當眾顯現。竹簡泡進銅盆,淡紅色的字跡慢慢浮出來,像血。
百姓們伸長了脖子看。
字跡越來越清晰:
「七月丙寅,鹽五百石,黃氏倉→武安鐵場,付司馬氏,金百鎰,三成付鴞。」
「鴞取四成,餘六成分:黃三、淳于二、司馬一。」
「趙牧此人,斷不可留……」
全場鴉雀無聲。
趙牧走到台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攥著錢袋、等著買鹽的百姓。
「現在,我告訴諸位——」他深吸一口氣,「鹽為什麼貴?因為該進官倉的鹽,被這些人走私了!鐵為什麼缺?因為該鑄農具的鐵,被這些人熔成軍械運去代地了!你們的血汗錢,變成了他們口袋裡的金子,變成了代地叛軍的刀箭!」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但現在,結束了。」
他轉身,朝白無憂躬身:「請郡守宣判。」
白無憂起身,展開判決竹簡:
「黃世傑,叛國、貪墨、謀殺三罪,腰斬,族產抄沒,族人男丁斬,女眷沒為官奴。」
「淳于明,走私、行賄,斬首。淳于氏罰金千金,不涉連坐。」
「司馬錯等從犯,斬。」
「王匡、韓祿等瀆職官吏,革職,貲罰,永不錄用。」
判決念完,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忽然,一個老婦人哭喊起來:「青天!趙青天!」
緊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青天!」「鹽價要降了!」
聲浪如潮。
趙牧站在台上,看著這一切。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這時,他忽然看見人群外,街角屋檐下,那個戴斗笠的神秘人又出現了。
那人朝他微微點頭,指了指癱軟在地的黃世傑,做了個「殺」的手勢。
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趙牧收回目光,看向天空。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是個殺人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