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郡丞立威
接下來的三天,郡丞府燈火徹夜不滅。
張蒼和蕭何把郡倉過去三年的帳目翻了個底朝天。阿拉伯數字寫滿了二十張絲帛,算籌堆了一地。
第三日寅時,張蒼紅著眼睛抬起頭:「大人,查清了。」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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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目做得天衣無縫——進出平衡,籤押齊全,連損耗都合理。」張蒼指著絲帛,「但用複式記帳法重核,發現一個漏洞:過去三年,郡倉每年『陳糧換新糧』的數量,都比其他郡多三成。」
「陳糧換新糧?」
「就是舊粟米出倉,換新粟米入庫。按慣例,陳糧折價賣給糧商,糧商再補差價和新糧。」蕭何解釋,「邯鄲郡每年換五千石,但實際陳糧折價時……價格低了半成。」
半成。趙牧皺眉:「五千石的半成,是多少?」
「二百五十石粟米,值七十五金。」張蒼說,「三年就是二百二十五金。這筆錢,帳上沒有。」
「錢去哪了?」
「不知道。但負責陳糧折價的,是倉曹掾李固——王匡提拔的人。」
又是王匡的線。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二百二十五金,不多,但足以收買幾個關鍵人物——比如管鑰匙的倉吏,比如守夜的更夫。
「還有。」徐塵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個小布袋,「沙土驗過了,就是漳河下游的河沙。但沙里混了這個——」
她倒出布袋裡的東西:幾片細小的黑色顆粒,像煤渣。
「這是……煤?」
「石炭渣。」徐塵說,「邯鄲只有官營冶鐵坊用石炭取暖。而這些石炭渣,是特定煤窯產的——鄴縣西三十里,老煤窯。」
老煤窯。趙牧想起那個廢棄的銅礦,想起那場大火。
「煤渣怎麼會混在沙土裡?」
「運沙的車,可能之前運過石炭。」徐塵說,「或者……有人故意摻進去,留線索。」
故意?趙牧拿起一片煤渣,對著燈看。煤渣很脆,一捏就碎,像是燒剩下的。
「燕姑娘。」他看向窗邊,「勞煩你去趟老煤窯。看看最近有沒有人去運沙,或者……運別的東西。」
燕輕雪點頭,閃身出去。
天快亮時,趙牧去了趟郡守府。白無憂已經起身,正在練劍。看見趙牧來,收劍回鞘。
「有眉目了?」
「有。」趙牧把發現說了,「下官懷疑,種子糧不是被偷,是根本沒入庫——去年秋收的五千石新糧,入庫時就被換成了沙土。而帳目上,它一直是『糧食』。」
白無憂臉色沉下來:「你是說,倉曹從頭到尾都在做假帳?」
「不止倉曹。」趙牧說,「驗收的官吏、監倉的御史、甚至可能郡里某些人……都被買通了。五千石糧食,價值一千五百金,夠很多人分。」
「李固抓了嗎?」
「還沒。下官想放長線——糧食肯定還在某處,沒運走。五千石粟米,要藏起來不容易。」
白無憂沉吟片刻:「你需要多少人?」
「不用多。」趙牧說,「但需要馮御史的監御史衛隊——有些地方,郡兵進不去。」
「准。」
***
辰時,郡倉。
趙牧帶著蕭何、徐塵,還有十個監御史衛隊的人,再次來到丙字三號倉。倉嗇夫和倉吏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李固呢?」趙牧問。
「李、李曹掾告病三日了……」倉嗇夫顫聲。
「帶我去他家。」
李固家在城南,三進院子,不算奢華。敲門沒人應,衛隊破門而入。
屋裡空無一人。衣櫃開著,衣服少了一半。書房案上有未寫完的信,只寫了個開頭:「王公如晤,事泄,弟先行一步……」
「跑了。」蕭何說。
趙牧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書架上擺滿了竹簡,多是糧倉管理的律法條文。他抽出一卷,翻了翻,裡面夾著片絹布。
絹布上畫著簡單的圖:邯鄲郡倉,旁邊標著幾個地點——漳河碼頭、鄴縣老煤窯、武安鐵礦,還有……代地。
一條線把幾個點連起來。
「糧食走水路?」趙牧喃喃。
「大人!」衛隊隊長從臥房出來,手裡捧著個木盒,「床下找到的!」
木盒打開,裡面是十幾枚金餅,還有一塊青銅符節——貓頭鷹形狀,和趙牧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符節下面壓著張絹布,寫著兩行字:
「糧已北運,勿追。追則焚倉。」
赤裸裸的威脅。
趙牧捏緊絹布。糧食已經運走了?可五千石粟米,走水路需要至少十艘大船,怎麼可能悄無聲息?
除非……不是一次運走的。
「蕭何。」他轉身,「查過去半年,所有從漳河碼頭北上的商船記錄。尤其是運『陶器』『石材』『木材』的——什麼東西最重,又不起眼?」
「石頭。」蕭何脫口而出,「石材沉重,裝船吃水深,但查驗時往往只看表面。」
「那就查石材商。」
眾人匆匆趕回郡丞府。張蒼已經調來了碼頭記錄——過去半年,有二十七艘船從漳河碼頭北上,載貨登記為「邯鄲青石」。
「青石產自邯鄲西山,多用於建築。」張蒼指著記錄,「但奇怪的是,這些船的目的地都是……薊城。」
薊城,燕國舊都,現在是秦國的廣陽郡治所。從邯鄲到薊城,走漳河、滹沱河、易水,一路向北。
正是往代地的方向。
「船主是誰?」
「七成是一個叫『石記』的商號,東家姓石,邯鄲人。但……」張蒼頓了頓,「石記的帳房先生,是李固的表弟。」
全串起來了。
李固做假帳,把五千石種子糧「變成」沙土。石記商號以運石材為名,實際運糧北上。糧食到薊城後,再轉運代地——或者就地販賣,換成金子。
而這一切,都有「趙鴞」組織在背後操控。
「抓人。」趙牧下令,「石記商號所有人,一個不漏。還有李固的家人——他跑得了,家人跑不了。」
「諾!」
衛隊出動。趙牧坐在書房裡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幾。
他在想那句話:「追則焚倉。」
如果逼急了,他們真會燒了郡倉?可郡倉里現在都是沙土,燒了有什麼用?
除非……不止丙字三號倉有問題。
他猛地站起來:「去郡倉!所有倉廒,全部打開檢查!」
***
午時,郡倉所有倉門打開。
趙牧帶著人,一倉一倉查過去。甲字倉、乙字倉都是滿的,粟米完好。丁字倉、戊字倉也沒問題。
查到己字倉時,守倉的老吏眼神閃爍。
「打開。」趙牧說。
「鑰、鑰匙在李曹掾那……」老吏結巴。
「砸開。」
衛隊砸開門鎖。倉門推開,裡面堆著麻袋,但麻袋很癟——不像裝滿糧食。
趙牧走過去,劃開一個麻袋。裡面是乾草,裹著沙土。
再劃一個,還是乾草沙土。
一連劃了十個,全是。
「這是……軍馬草料倉。」蕭何聲音發乾,「存的是餵馬的乾草和豆料。現在全成了沙土。」
趙牧數了數麻袋。至少兩千袋,本該是十萬斤草料。
馬無草料,如何行軍?如何運輸?
他忽然想起司馬錯——郡尉府掌管郡兵,也管軍馬。如果軍馬草料被換,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郡兵。
而司馬錯,已經死了。
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的手下呢?
「去郡尉府。」趙牧說,「我要見現在管軍馬的官。」
趕到郡尉府時,管軍馬的軍侯正在校場訓馬。聽說趙牧來,慌忙迎出來。
「趙郡丞,有何吩咐?」
「郡尉府的軍馬,草料從哪來?」
「郡倉撥付啊。每月甲字倉出豆料,己字倉出乾草,都是定例。」
「最近草料質量如何?」
軍侯猶豫了下:「不瞞郡丞,最近兩月,草料……差了不少。乾草發霉,豆料摻沙,馬都瘦了。」
「為何不報?」
「報、報了……司馬郡尉說,戰事吃緊,湊合用。」軍侯壓低聲音,「其實底下兄弟們都懷疑,草料被人倒賣了。但沒證據,不敢亂說。」
趙牧點點頭。司馬錯死了,這條線又斷了。
但至少知道,被動手腳的不止種子糧,還有軍馬草料。這是要癱瘓邯鄲郡的軍隊運輸能力。
回到郡丞府時,衛隊已經抓回了石記商號的東家石老三。這是個精瘦的漢子,被押進來時腿都軟了。
「大人饒命!小人只是運石頭,不知道什麼糧食啊!」
「不知道?」趙牧把碼頭記錄扔在他面前,「過去半年,你運了二十七船『青石』去薊城。可薊城本身產石,何必從邯鄲運?」
石老三汗如雨下:「那、那是薊城貴人喜歡邯鄲青石的顏色……」
「一船青石多重?」
「約、約五百石……」
「五百石青石,值多少?」
「百、百金……」
「百金?」趙牧冷笑,「從邯鄲到薊城,水路八百里,船費、人工、損耗,加起來就不止百金。你做賠本買賣?」
石老三癱倒在地。
「說吧。」趙牧蹲下身,「糧食運到薊城後,交給誰?」
石老三哆嗦著,從懷裡掏出塊木牌,上面刻著個「薊」字:「接、接貨的人,腰上有這個牌子。其他……小人真不知道了。」
薊城。趙牧接過木牌。又是燕趙舊地。
他起身,對衛隊隊長說:「押下去,仔細審。把他知道的接貨人相貌、特徵,全部問出來。」
「諾。」
石老三被拖走。趙牧走回案前,看著攤開的地圖。
邯鄲到薊城,薊城到代地。
一條清晰的走私線:鹽鐵從齊地來,在邯鄲集散,一部分換成糧食、草料,北上薊城,再轉代地。
而邯鄲本地,官倉被蛀空,軍隊被削弱。
這是要裡應外合,配合代地叛軍南下?
他想起歷史上,前227年——就是明年,荊軻刺秦。之後秦攻燕,燕王喜逃往遼東,而趙王嘉在代地繼續抵抗。
如果代地有充足的糧草軍械,抵抗時間就會延長。而邯鄲作為前線郡,糧倉空虛,軍隊乏力……
後果不堪設想。
「大人。」蕭何小聲問,「現在怎麼辦?」
「寫奏報。」趙牧坐下,提起筆,「把這一切,原原本本上報咸陽。鹽鐵案、糧食案、草料案,全部併案——這是叛國大案,涉及郡縣官吏、地方豪強、甚至軍方。」
「那……王匡呢?」
趙牧筆尖頓了頓:「一起報。他跑不了。」
他埋頭寫奏報。字寫得很快,很用力,竹簡上刻出深深的痕跡。
寫完時,天已經黑了。
青鳥端來晚飯,粟米粥和鹹菜。趙牧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大人,不合胃口?」
「不是。」趙牧搖頭,「是在想,這案子報到咸陽,會掀起多大風浪。」
「風浪再大,也是他們該受的。」青鳥說。
趙牧看著她。燭光里,青鳥的臉柔和而堅定。這個曾經連飯都吃不飽的獄卒之女,現在能驗屍、能配藥、能騎馬,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你說得對。」他笑了。
吃完粥,趙牧走到院中。秋夜的星空很亮,銀河橫跨天際。
他想起前世,在城市裡看不到這樣的星空。也想起剛穿越時,在安陽縣獄裡,透過鐵窗看見的那一小塊天。
三年了。
從囚犯到郡丞,從活命到封侯。
路還長。
身後傳來腳步聲。燕輕雪回來了,一身夜露。
「老煤窯查過了。」她說,「半個月前,有人在那兒運走了五百石石炭。運炭的車隊,往北走了。」
「往北……」趙牧喃喃。
「還有。」燕輕雪遞上塊布片,「在煤窯附近撿到的。」
布片是深青色官服的一角,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上面繡著個小小的「王」字。
王匡的官服。
趙牧握緊布片。王匡去過老煤窯,和石炭有關,和運沙有關,和這一切都有關。
他抬頭看向夜空。
星星冷冷地閃著,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人間。
「燕姑娘。」
「嗯?」
「謝謝你。」
燕輕雪愣了一下,別過頭:「不用謝。朋友之間,不說這些。」
趙牧笑了。他走回書房,把布片和所有證據放在一起。
然後,他吹熄了燈。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星光,淡淡地照著。
照著這堆竹簡,這堆證據,這堆關乎無數人性命的東西。
也照著他。
這個想封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