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以糧為鑑
晨光初透時,邯鄲郡守府正堂又聚滿了人。
周稷跪坐在左側首位,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他昨夜一宿沒睡好,眼袋浮腫,看向主位旁那位年輕郡丞的目光里,藏著不易察覺的焦慮。
「趙郡丞。」周稷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堂內傳開,「糧倉重地,日日搜查,出庫入庫皆受影響。春耕不等人,田曹已收到十七個鄉的里正請願——種子糧若不能按時發放,今歲收成恐減三成。」
堂下一片低語。
郡尉楊武坐在武將列首位,這位三十八歲的秦軍舊將眉頭緊鎖。他接替司馬戎才三個月,正是立威的時候,最煩文吏折騰。
「周曹掾所言有理。」楊武開口,聲音粗糲如砂石,「某麾下郡兵昨日又被調去封倉,操練都耽擱了。幾石糧食的事,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白無憂坐在主位,手指輕敲案幾,沒說話。
趙牧起身,向四周拱手:「諸位同僚,牧亦知農事緊急。然丙字倉五千石種子糧,一夜之間損三成,此事若不明查,他日再有倉廩出事,誰來擔責?」
「鼠患天災,自古有之!」周稷聲音提高,「秦律雖嚴,亦要酌情。難不成趙郡丞真能審鼠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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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趙牧也笑了:「周曹掾說笑了,鼠自然審不得。但人可以審,糧可以驗。」
他拍了拍手。
兩名郡卒抬著一個木盆走進正堂。盆中盛著渾濁的水,底部沉澱著厚厚一層紅褐色黏土。另一名郡卒端上一盤粟米,米色暗沉。
「諸位請看。」趙牧抓起一把粟米,「此乃丙字倉所謂『被鼠啃食』之糧。昨日下官取樣本泡水,結果——」
他將粟米撒入另一個清水盆,攪拌。粟米下沉,水漸漸渾濁,紅黏土如血絲般在盆底蔓延。
滿堂寂靜。
「這不是鼠啃。」趙牧聲音清晰,「這是人為摻沙!且所摻之土,乃河內郡特有『赤壤』,邯鄲本地根本無此土!」
周稷臉色變了。
楊武「噌」地站起,大步走到盆前,伸手撈起一把沉澱物。紅黏土在他指間捻開,細膩如胭脂。
「河內土……」楊武眼神銳利起來,「趙郡丞,你確定?」
「徐瑛。」趙牧喚道。
一身素衣的徐瑛從側廊走出,向堂上行禮,聲音清脆:「小女子驗過三十袋丙字倉粟米,摻沙比例約三成。按此推算,五千石糧中,有一千五百石是沙土。」
她展開一張羊皮,上面用炭筆畫著簡略圖表——這是趙牧教的,古人看不懂柱狀圖,但能看懂實物對比。
「這是正常粟米沉澱。」徐瑛指向左邊一小撮沙土,「這是丙字倉糧沉澱。」
右邊堆起的小土丘,是左邊的五倍高。
堂內譁然。
蕭何適時呈上竹簡:「下官核算,一千五百石粟米,值金二百四十鎰。按邯鄲市價,可購良田三百畝,或養郡兵五百人一年。」
數字一出,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還覺得小題大做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二百四十鎰金——這已經不是「幾石糧食」的事了。
白無憂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趙郡丞,你的意思?」
「這不是鼠患,是『人患』。」趙牧環視眾人,「有人用沙土換走了真糧,再用鼠患掩蓋虧空。下官請命:徹查邯鄲所有官倉,特別是近三年『鼠耗率』異常的倉廩!」
「不可!」周稷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稷意識到失態,連忙補救:「下官是說……官倉涉及全郡糧食命脈,若大張旗鼓徹查,恐引民心惶惶。況且春耕在即……」
「正因春耕在即,才要查清!」趙牧打斷他,「否則發放到農戶手中的種子糧都是沙土,今年邯鄲郡顆粒無收,誰來擔責?周曹掾嗎?」
周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白無憂緩緩起身:「傳令:邯鄲所有官倉,即日起封倉待查。田曹、倉曹全力配合趙郡丞,楊郡尉調兵一百協防。」
他看向趙牧,目光深沉:「趙郡丞,本官給你十天。十天內,我要真兇,要追回贓糧。」
「諾!」
***
散堂後,趙牧剛走出正堂,周稷追了上來。
「趙郡丞留步。」老吏臉上堆起笑,和堂上的咄咄逼人判若兩人,「方才堂上,下官也是為公事著急,言語衝撞,還望郡丞海涵。」
趙牧停下腳步:「周曹掾言重了。」
「是這樣……」周稷搓著手,「徹查所有官倉,工程浩大。下官在田曹二十餘年,對各倉情況略知一二。不如……先從幾個問題倉查起?既能節省時間,也不至影響太大。」
「哦?哪幾個倉有問題?」
周稷報出三個倉名。
趙牧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多謝周曹掾指點。不過既是徹查,還是一視同仁為好。萬一漏了哪個,將來出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周稷笑容僵了僵:「是,是……郡丞考慮周全。」
看著周稷匆匆離去的背影,陳平從廊柱後轉出,低聲道:「大人,他在試探。」
「也是在遞話。」趙牧冷笑,「那三個倉,八成真有鬼。但他希望我只查這三個,別碰其他的——說明其他倉里,有他不想讓我們碰的東西。」
兩人穿過迴廊,趙黑炭迎面跑來,臉色難看。
「大人,李庸那邊出事了。」
「怎麼?」
「昨夜獄中有人給他遞了飯食,今早獄卒發現他昏迷不醒。徐瑛姑娘驗過,飯里摻了曼陀羅粉,劑量足以致幻。」
趙牧心頭一沉:「人呢?」
「救過來了,但神志不清,一直胡言亂語。」
「帶我去。」
***
郡獄深處,李庸蜷縮在草蓆上,雙眼空洞。見到趙牧,他突然爬過來,抓住牢欄:「不是我……不是我乾的……他們逼我……」
「誰逼你?」趙牧蹲下。
「土……紅色的土……從河內運來……每車摻三成……」李庸語無倫次,「兒子……我兒子在他們手裡……」
趙牧與陳平對視一眼。
「李信在哪兒?」趙牧問。
「郡尉府……不,不在……他們把他帶走了……」李庸突然驚恐地瞪大眼睛,「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他猛地往後縮,撞在牆上,瑟瑟發抖。
獄卒低聲道:「從早上就這樣,問不出完整話。」
趙牧站起身,盯著李庸看了片刻,轉身往外走。
出了獄門,陳平才開口:「有人想滅口,又不敢真殺——用的是致幻藥,不是毒藥。這是警告,也是爭取時間。」
「他們需要時間做什麼?」趙牧問。
「轉移贓糧,或者……安排替罪羊。」
話音未落,王賁匆匆趕來,手裡抓著一個布包:「大人,西市有發現!」
布包攤開,裡面是幾塊紅褐色黏土塊,濕漉漉的,還沾著河泥。
「今早在漳河碼頭卸貨區找到的。」王賁喘著氣,「一艘從河內來的貨船,三天前靠岸,卸了五十車『陶土』。但碼頭力夫說,那些車轍印深得不正常——陶土哪有那麼重?」
趙牧捏起一塊黏土,在指尖捻開。
和官倉里的一模一樣。
「船呢?」
「昨天傍晚離港了,說是回河內。但屬下問了水門守卒,那船出城後沒往東走,反而逆流向北去了。」
向北,是鄴城方向。
也是代地方向。
趙牧腦子裡各種線索開始串聯:河內紅黏土、摻沙三成、向北的貨船、李庸被控制的兒子、周稷的異常反應……
「蕭何在哪兒?」
「還在官倉核對帳目。」
「告訴他,重點查近三年所有從河內採購糧食的記錄。」趙牧語速加快,「陳平,你去查周稷——我要知道他這些年經手的田租、糧賦,有沒有異常平帳。」
「諾!」
「王賁,帶人去漳河沿岸找。五十車『陶土』不可能憑空消失,一定有倉庫。」
眾人分頭行動。
趙牧獨自站在獄門外,秋風吹起他官袍下擺。遠處官倉方向,封倉的郡兵已經到位,黑壓壓一片。
他想起昨天青鳥那句「這粟米哪來的」。
如果市面流通糧都摻沙,那摻進去的真糧去哪兒了?一千五百石粟米,足夠五千人吃一個月,這麼大的量,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消失。
除非……
「大人。」青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提著食盒,眼圈有些發紅:「聽說李庸被人下藥了?」
趙牧點頭,接過食盒。今天不是麵糊,是粟米餅,烤得焦黃。
他咬了一口,細細咀嚼。沙感還是有,但比昨天那袋輕。
「青鳥,你繡坊最近有沒有聽到關於糧食的傳聞?」
青鳥想了想:「有。前幾日有個老嫗來買繡線,閒聊時說今年糧價怪——秋收剛過,照理該跌價,可邯鄲粟米每石反漲了五錢。她還說,買的米煮飯總硌牙。」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入秋後?」青鳥不確定,「對了,她還說城南『豐裕糧行』的米最好,雖然貴些,但乾淨。」
豐裕糧行。
趙牧記下這個名字,三兩口吃完餅:「幫我做件事。找幾個信得過的婦人,去各家糧行買米,每樣買一升,回來給我看。」
「大人懷疑……」
「我懷疑摻沙的不止官倉。」趙牧望向邯鄲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如果整個邯鄲的糧食都出了問題,那背後的黑手……就不是貪墨那麼簡單了。」
青鳥臉色發白。
她想起父親還在時說過的話:亂世里,誰控制了糧食,誰就控制了人命。
黃昏時分,各路人馬陸續回報。
蕭何抱著一摞竹簡衝進官廨,額頭上都是汗:「大人,查到了!近三年邯鄲官倉從河內採購糧食共八次,每次都是倉嗇夫李庸經手。帳目顯示採購價低於市價一成,理由是『大宗採購優惠』。」
「優惠了多少?」
「八次總計……三千石糧,優惠價差合一百二十鎰金。」
趙牧眼神一凜:「錢呢?」
「帳上記的是『入庫損耗抵扣』。」蕭何翻開另一卷竹簡,「但下官核對了實際入庫記錄——這八批糧入庫時的『鼠耗率』,平均高達四成!遠超常例!」
「所以實際入庫量只有帳面的一半,另一半的糧款……」陳平接話,「就被『優惠價差』和『高損耗率』吞掉了。」
好一個空手套白狼。
用低於市價的價格採購,帳上記優惠;實際到貨又故意報高損耗。一來一回,中間的差價全進了私囊。而到貨的糧食,再摻上三成沙土,帳面重量還能補齊。
完美閉環。
「不止李庸一個人。」趙牧敲著案幾,「質檢吏、監門、倉佐……整個丙字倉的班底,恐怕都爛透了。」
正說著,趙黑炭回來了,滿身塵土:「大人,找到了!漳河北岸二十里,有個廢棄的磚窯,裡面堆著大量紅黏土,還有車轍印。看守的人跑了,但留下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枚銅印。
印文:河內鄭氏。
陳平倒吸一口涼氣:「河內鄭氏,魏地大糧商,專做秦魏邊境糧食貿易。」
「也是鹽鐵案里,給黃氏供應私鹽的那個鄭氏?」趙牧問。
「對!」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成了線。
鹽鐵案餘孽、河內糧商、官倉蛀蟲、向北的貨船、代地方向……
「他們不是在貪墨。」趙牧緩緩起身,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是在用大秦的糧食,養敵國的軍隊。」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
邯鄲城華燈初上,夜市將開。百姓們不會知道,他們每天吃進嘴裡的糧食,有多少變成了沙土;而那些真糧,正一車車運往北方,成為刺向大秦的刀劍。
「傳令。」趙牧轉身,「今夜所有人不得休息。蕭何,我要鄭氏商行在邯鄲所有商鋪、倉庫、人手的名單。陳平,盯緊周稷——如果他和鄭氏有聯繫,今晚必有動作。」
「諾!」
「王賁,調二十名府兵,便衣埋伏在豐裕糧行四周。」
「大人要抓人?」
「不。」趙牧搖頭,「我要看看,誰來滅口。」
他走到窗邊,看著這座戰國名城。
一年前,他還是安陽縣獄裡等死的囚犯。如今,他是邯鄲郡丞,手握司法重權。
可權力越大,看到的黑暗就越深。
「大人。」青鳥輕聲說,「粥煮好了,趁熱喝吧。」
趙牧回頭,看著這個從安陽就跟在自己身邊的姑娘。她眼裡的擔憂那麼明顯,藏都藏不住。
「青鳥,你怕嗎?」
「怕。」青鳥老實點頭,「但大人不怕,我就不怕。」
趙牧笑了,接過粥碗。
粥還是糙,但熱乎乎的下肚,讓人生出幾分力氣。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亥時了。
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