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燕影迷蹤
九月廿八,卯時初,邯鄲城還籠在晨霧中。
趙牧站在漳河碼頭,看河面來往船隻。秋日河水泛渾濁的黃,碼頭上力夫已開始卸貨,吆喝聲、車馬聲混成一片。
第三艘貨船停最外側泊位,是艘普通運糧船,船身吃水很深,顯滿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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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真一個人去?」陳平隱在旁邊貨堆後,低聲問。
「嗯。」趙牧整了整便服衣襟,「你們在岸上盯,若半個時辰後我沒出,就衝進。」
「太危險了。」王賁握緊刀柄,「讓某跟您去。」
「不用。」趙牧搖頭,「燕輕雪若想殺我,那晚就能動手。她既然約我見,必有話要說。」
他深吸氣,走上跳板。
船板上空無一人,只有艙門虛掩。趙牧推門進,艙內昏暗,只點一盞油燈。燕輕雪坐燈旁,還是一身黑衣,但臉上面紗摘了,那道刀疤在昏黃光下格外刺眼。
「你來了。」她沒抬頭,專注擦手中長劍。
「我來了。」趙牧在對面坐下,「你說要告訴我真相。」
燕輕雪放下劍,抬眼看他。她的眼很亮,但眼圈泛紅,像哭過。
「黑風峪的案子,是我父親和黃平做的。」她開門見山。
趙牧心頭一震,但面色不變:「為何?」
「為錢,也為……復國。」燕輕雪聲很輕,「燕國滅了,我父親不甘心。他和趙國公子嘉聯絡,準備在趙地起事。但起事需要錢,很多錢。」
「所以劫商隊?」
「不止。」燕輕雪苦笑,「官倉案里的糧食,鹽鐵案里的私鹽,還有這次商隊的貨——所有這些都是『四海盟』在運作。我父親是燕地負責人,黃平是趙地負責人,鄭氏是魏地負責人,黃襄是齊地負責人。」
四海盟。果然存在。
「你們盟主是誰?」
「不知。」燕輕雪搖頭,「我只見過一個代號『玄鳥』的聯絡人。每次指令都是他傳達,報酬也是他給。」
「玄鳥……」趙牧記下這名,「那黑風峪到底發生了什麼?」
燕輕雪默片刻,才道:「原本的計劃,是三方商隊假意互殺,製造混亂,然後趁亂把真貨運走。但黃平……他背叛了。」
「怎背叛?」
「他假戲真做,真殺了所有人。」燕輕雪握緊拳,「我父親察覺不對,派我堂兄慕容戈去查看,結果……你也看到了。」
「你臉上的傷……」
「是黃平的人砍的。」燕輕雪摸刀疤,「那晚我去黑風峪,想救堂兄,中了埋伏。要不是我劍快,現在已是屍體了。」
趙牧看她臉上的傷,那道疤從眼角劃到下頜,再偏半分就會傷眼。
「你父親知黃平背叛嗎?」
「知,但晚了。」燕輕雪眼中閃痛苦,「黃平劫了貨,殺了人,還把罪名推到魏、燕頭上。現在我父親被三國追殺,黃平卻拿著貨去投靠新主子了。」
「新主子是誰?」
「不清,但肯定是咸陽的大人物。」燕輕雪壓低聲道,「黃平最近和少府的人走得很近,那批『藍僵散』的毒,就是少府流出的。」
少府,又是少府。
趙牧想起韓談說的,少府屬官趙亥倒賣軍械的事。
「你約我來,不只是為說這些吧?」
燕輕雪看他,眼神複雜:「趙牧,我要你幫我。」
「怎幫?」
「幫我找到黃平,奪回那批貨。」燕輕雪聲發顫,「那批貨里,有一樣東西……對我很重要。」
「什麼東西?」
「我母親的骨灰盒。」燕輕雪眼圈紅了,「她去年病逝,骨灰一直供在家祠。這次運貨,父親不知為何把骨灰盒也裝上了車。現在……現在落在黃平手裡。」
趙牧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劍術高超、來去如風的女子,也有這樣脆弱的一面。
「黃平在哪?」
「我不知。」燕輕雪搖頭,「但今晚月圓,他一定會去一個地方——鄴城鄭氏倉庫。那裡是『四海盟』在趙地的總舵,所有贓物都會在那裡分贓。」
今晚,月圓之夜。
「所以黑風峪之約……」
「是黃平設的陷阱。」燕輕雪急切道,「他想引你去黑風峪,然後趁邯鄲空虛,劫走官倉里最後一批存糧。那批糧食,是四海盟復國的最後本錢。」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趙牧終於明白黃平的全盤計劃:劫商隊製造混亂,引他去黑風峪,然後偷襲官倉。若成功,四海盟就有了起事的糧草和資金。
而若失敗……黃平也能帶著現有的貨逃之夭夭。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趙牧問,「你父親也是四海盟的人,你告訴我,等於背叛他。」
燕輕雪沉默了很久。
油燈火苗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一片掙扎。
「因為我累了。」她輕聲道,「從十六歲加入四海盟,我殺了十七個人,有秦吏,有叛徒,有無辜的百姓。每次殺人,我都會做噩夢。」
「我父親說,這是為了復國,為了燕國的榮耀。可是趙牧……燕國已經滅了,就算復國,死去的人能活過來嗎?我手上的血,能洗乾淨嗎?」
她的聲帶哭腔,但強忍著沒流淚。
趙牧看她,忽然想起青鳥昨天那句話:「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也許,燕輕雪是真的想擺脫過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我幫你。」趙牧道。
燕輕雪抬頭,眼中閃希望:「真的?」
「但有個條件。」趙牧直視她,「我要四海盟在邯鄲的所有名單,包括你父親。」
燕輕雪身體一顫。
「怎麼?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她苦笑,「是我也不知全部名單。四海盟組織嚴密,各線單聯。我只知燕地這條線的人。」
「那就把你知的都告訴我。」
燕輕雪猶豫許久,最終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這是燕地線的人員名單,一共二十三人。我父親是頭目,我是聯絡人,其餘的都是死士。」
趙牧接帛書,快速瀏覽。名單很詳,有姓名、年齡、住址、偽裝身份。
「黃平那條線呢?」
「我不知。」燕輕雪搖頭,「但鄭氏商行是樞紐,你可以從那裡查。」
趙牧將帛書收好:「今晚鄴城,你和我一起去。」
「好。」
「但現在,」趙牧起身,「你得先跟我回官廨。」
燕輕雪臉色一變:「你要抓我?」
「不是抓,是保護。」趙牧看她,「黃平知你背叛,一定會殺你滅口。官廨有王賁、蒙烈守著,比外面安全。」
燕輕雪看他的眼,似在判斷真假。許久,她點頭:「我信你。」
兩人走出船艙時,晨霧已散。秋日陽光照在漳河上,波光粼粼。
岸上,陳平等人看到燕輕雪跟在趙牧身後,都露驚訝色。
「大人,這是……」
「回去再說。」趙牧擺手,「蕭何,你立刻去郡守府,請郡守調兵五百,今夜戌時秘密開赴鄴城。記,要便裝,分批走。」
「諾!」
「王賁,你帶人去鄭氏商行在邯鄲的所有店鋪、倉庫,全部查封。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明白!」
「趙黑炭,你帶追蹤組先出發,盯死鄴城鄭氏倉庫。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
「是!」
眾人領命而去。趙牧帶燕輕雪回官廨,讓她在廂房休息,自己則召集核心人員開會。
「情況有變。」他攤開地圖,「黃平的目標不是黑風峪,是鄴城。他劫了商隊的貨,現在都藏在鄭氏倉庫。今晚月圓,四海盟各地頭目會在那裡分贓。」
「那我們……」陳平問。
「將計就計。」趙牧手指點著鄴城,「我們不去黑風峪,直接去鄴城,端了他們老巢。」
「可黃平在黑風峪設了埋伏,若我們不去,他會不會起疑?」
「所以需要誘餌。」趙牧看向燕輕雪所在的廂房,「燕輕雪說,黃平一直在找她。若我們放出消息,說燕輕雪逃往黑風峪……」
「黃平一定會帶精銳去追!」陳平眼亮了,「到時鄴城空虛,我們正好下手。」
「對。」趙牧點頭,「但誘餌不能是真誘餌。王賁,你挑十個好手,假扮燕輕雪和護衛,今夜戌時出發去黑風峪。記,要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看見。」
「諾!」
「蒙烈,你帶餘下的人,跟我去鄴城。我們申時出發,走小路,務必在戌時前抵達。」
「是!」
安排妥當,趙牧回廂房。燕輕雪坐榻邊,正給自己的劍上油。
「都安排好了?」她沒抬頭。
「嗯。」趙牧在她對面坐下,「今晚會很危險,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燕輕雪笑了笑,笑容有些淒涼:「我早就沒有退路了。從加入四海盟那天起,我就註定不得好死。」
「莫說喪氣話。」趙牧道,「等這件事了了,我給你弄個新身份,你可以去任何地方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燕輕雪喃喃重複,「可能嗎?」
「只要你想,就有可能。」
燕輕雪抬頭看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繼續擦劍。
午時,青鳥送飯來。見到燕輕雪,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將食盒放桌上。
「大人,燕姑娘,用膳吧。」
食盒裡是粟米飯和燉菜,還有一小壺酒。趙牧倒了兩碗酒,遞燕輕雪一碗。
「喝了這碗酒,我們就是盟友了。」
燕輕雪接酒碗,和他碰了碰,一飲而盡。
酒很辣,她嗆得咳嗽,眼圈又紅了。
「我以前……從不喝酒。」她抹了抹嘴,「父親說,劍客要保持清醒。」
「今天破例。」趙牧也幹了碗中酒,「因為今晚過後,你可能就不再是劍客了。」
燕輕雪看他,忽然問:「趙牧,如果你抓到我父親……會殺他嗎?」
趙牧沉默。
按秦律,謀逆叛國者,腰斬。
「我會依法辦事。」他最終說。
燕輕雪點頭,沒再追問。她知,這已是趙牧能給的最大承諾。
窗外,日頭偏西。
距離月圓之夜,還有最後幾個時辰。
一場決定生死、決定勝負的較量,即將在鄴城展開。
而趙牧不知的是,此刻在鄴城鄭氏倉庫的地下密室里,黃平正對地圖冷笑。
他面前,跪著一個人。
若趙牧在這裡,一定會認出——那是李崇,邯鄲郡尉。
「李郡尉,你的人,都安排好了?」黃平問。
「安排好了。」李崇低著頭,「戌時,我會以剿匪為名,帶郡兵去黑風峪。到時候鄴城空虛,您盡可動手。」
「很好。」黃平拍他的肩,「等事成之後,趙國復國,你就是開國功臣。到時候封侯拜將,不在話下。」
李崇眼中閃貪婪:「謝……謝黃公!」
黃平轉身,看向牆上那幅巨大的趙地地圖。
地圖上,邯鄲的位置被硃砂重重圈出。
而圈旁,寫著一行小字:
「月圓之夜,血洗鄴城。以此為基,復我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