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鄴城諜影
戌時初刻，鄴城鄭氏倉庫西牆外五十步的土坡後，趙牧伏在枯草叢中，盯著倉庫外牆上的火把光影。
倉庫占地極廣，五座青磚倉廩呈品字形排列，丈高土牆上插著十二支火把，映出巡邏守衛的身影——牆上八人，門口六人，暗處至少還有三處哨位。
「牆頭八人，門口六人，暗哨三處。」蒙烈趴在旁邊，壓低聲音數完，眉頭緊皺，「這戒備……超過尋常商行十倍。」
趙牧點頭。他從懷中掏出那枚「李是鬼」的竹簡，在掌心摩挲。李崇叛變，意味著他們今夜行動的消息可能已經泄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陳平，燕輕雪說的密道入口在哪兒？」
陳平指向倉庫東南角：「那邊有口廢棄水井，井壁有暗門，直通地下密室。但她說密道只有四海盟核心成員知曉，守衛可能更嚴。」
趙牧看向身後。除了蒙烈帶的二十名府兵，還有白無憂秘密調撥的三十名郡兵——這些是馮劫監御史的直屬衛隊，可靠。總共五十人，對付一個倉庫應該夠了。
但若李崇帶兵來援，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有動靜。」趙黑炭從前面爬回來，灰頭土臉，「剛才又有一隊馬車進去，十二輛，車輪印極深，每輛至少載重五百斤。」
「看清裝的是什麼嗎？」
「蓋著油布，看不清。但車夫都是練家子，走路帶風，腰間鼓囊囊的——藏著兵器。」
趙牧看了看天色。月亮已升至東天，圓如銀盤，但被薄雲遮掩，光芒朦朧。
亥時了。
「王賁那邊有消息嗎？」他問蕭何。
「還沒有。」蕭何搖頭，「按計劃，他們戌時出發去黑風峪，現在應該到了。」
但願誘餌能成。趙牧心中默念。若黃平真上當，帶精銳去黑風峪追「燕輕雪」，鄴城這邊壓力就小多了。
正想著，倉庫大門突然洞開。
一隊人騎馬出來，約莫二十騎，當先一人披黑色斗篷，身形瘦高。借著火把光，趙牧看見那人左手握韁——小指位置空蕩蕩的。
黃平！
他竟還在鄴城！
「大人，追嗎？」蒙烈握緊刀柄。
「等等。」趙牧按住他，「看他去哪。」
二十騎出城後，一路向西——正是黑風峪方向。
「上當了。」陳平低聲道，「他真以為燕姑娘去了黑風峪。」
趙牧卻覺不對。黃平這般狡猾，會如此輕易上當？且只帶二十騎，是否太少了？
「蒙烈，你帶十五人，遠遠跟著。若他們真去黑風峪，別驚動，等和王賁交上手再包抄。」
「諾！」
蒙烈帶人離去後，趙牧對餘下眾人道：「行動。趙黑炭，你帶八人解決牆頭守衛；陳平，你帶十二人堵前後門；其餘人跟我從密道進。」
「是！」
***
廢棄水井在倉庫東南角的荒草叢裡，井口蓋著青石板。趙牧帶人撬開石板，井下果然有暗門——一道鐵門，門上有複雜銅鎖。
「讓開。」韓談上前。這前少府宦官從懷中掏出一串細鐵鉤，在鎖孔里搗鼓幾下，「咔噠」輕響，鎖開了。
趙牧看他一眼，沒說話。
密道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眾人魚貫而入，走了約三十丈，前方出現微光——是一間石室。
石室里堆滿木箱，箱蓋敞著，露出裡面東西：鹽、銅錠、珠寶、布匹……皆黑風峪商隊的貨。
但趙牧目光被石室中央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張巨大沙盤，用泥土和木塊堆成邯鄲及周邊地形。沙盤上插著各色小旗：紅旗代秦軍，藍旗代地兵，黑旗……代四海盟據點。
而在鄴城位置上，插著一面血紅小旗。
旗旁放著幾卷帛書。趙牧拿起一卷展開，是四海盟在邯鄲的人員名單，比燕輕雪給的那份詳細數倍——足足一百三十七人，涵蓋官吏、商賈、遊俠、甚至郡兵。
「大人，看這個。」蕭何從一口木箱裡翻出本帳冊。
帳冊記錄著四海盟近三年收支：收入主要來自走私鹽鐵、貪墨官糧、劫掠商隊，總計金額……一萬二千金。支出流向各地：代地四千，燕地三千，齊地兩千，魏地一千，餘下兩千用作活動經費。
一萬二千金。趙牧倒吸涼氣。這夠養五萬人軍隊三年。
「還有這。」陳平遞過一枚令牌，青銅鑄，正面刻「四海」，背面刻「玄鳥」。
玄鳥，四海盟盟主代號。
「搜！把所有證據帶上！」趙牧下令。
眾人開始搬運。就在這時，石室外傳來腳步聲。
「誰在裡面？」警惕的喝問。
趙牧打手勢，眾人屏息。腳步聲漸近，到了石室門口——
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多歲漢子探頭。他看到滿室的人，一愣，隨即張嘴要喊。
王賁的刀更快，一刀封喉。
但這聲悶響，還是驚動了外面。
「敵襲——」喊聲只發一半，就被箭矢截斷。
趙牧沖石室，外面是條寬闊地下通道，兩側站十幾個守衛，正驚慌拔刀。
「殺！」趙牧揮刀衝上。
戰鬥在窄道里展開。府兵郡兵皆精銳，很快壓制守衛。但守衛臨死前的慘叫，傳了出去。
「轟——」
通道盡頭傳來沉重關門聲。有人啟動了機關，封死出口。
「大人，這邊！」趙黑炭發現一條向上樓梯。
眾人衝上樓梯，推開頂板——回到了地面，在一座倉廩里。
倉廩堆滿糧袋，趙牧撕開一袋，是上好的粟米，和官倉里的一模一樣。
「果然在這兒。」他冷笑，「官倉虧空的那批糧。」
正說著，倉廩外傳來吶喊聲。從窗戶往外看，火把如龍，至少上百人正朝這邊圍來。
「中計了。」陳平臉色發白，「黃平沒走，他在等我們進來。」
趙牧也明白了。黃平帶二十騎出城是做樣子，真正精銳還藏在倉庫里。他們故意放自己進來，然後關門打狗。
「怎辦？」蕭何問。
趙牧環視倉廩。磚石結構，只一扇門，兩扇窗，易守難攻。但糧袋易燃，若對方用火攻……
「搬糧袋堵門窗，準備固守。」他下令，「韓談，你試試能不能從裡面打開外面的鎖。」
「諾！」
眾人迅速行動。糧袋堆到門窗處，只留射擊孔。趙牧則帶陳平爬上糧堆，從窗縫往外看。
火把光中，一個獨臂老者緩緩走出人群——正是黃平。
他果然沒走。
「趙郡丞，別來無恙啊。」黃平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敘？」
趙牧沒應聲。
黃平也不急，揮了揮手。幾個手下押著一個人走過來——是燕輕雪！
她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臉上又添新傷。
「趙郡丞，你的紅顏知己在我手上。」黃平笑道，「一炷香時間，你不出來，我就一刀一刀剮了她。」
燕輕雪拼命搖頭，眼神焦急。
趙牧握緊刀柄。他早料到黃平可能有後手，但沒想到燕輕雪會落在他們手裡——她不是留在官廨嗎？
「大人，莫出去。」陳平低聲道，「這是陷阱。」
「我知。」趙牧盯著燕輕雪，「但她……」
「她是四海盟的人，不值得。」
趙牧沉默。陳平說得對，燕輕雪是敵人，至少曾經是。用自己換敵人，不智。
但看著她臉上的傷，看著她焦急的眼神，趙牧想起船艙里那個脆弱的女子，想起她說「我累了」時的神情。
「韓談，鎖能開嗎？」
「能，但需要時間。」韓談滿頭汗，「這鎖是少府特製的機關鎖，至少一刻鐘。」
一刻鐘，來不及。
「大人，看那邊。」趙黑炭突然指向倉庫北側。
北側倉廩屋頂上，隱約有人影在移動——是蒙烈的人！他們沒跟黃平去黑風峪，而是繞回來了。
趙牧眼睛一亮。蒙烈果然機警，看穿了黃平的把戲。
「拖時間。」他對陳平說，「和黃平說話，引他注意力。」
陳平會意，朝窗外喊：「黃平！你已窮途末路，還不束手就擒？」
「窮途末路？」黃平大笑，「這鄴城內外，都是我的人。趙牧，你以為你贏了官倉案就了不起了？告訴你，那只是開始！」
他走到燕輕雪身邊，扯掉她嘴裡的布：「來，告訴你的情郎，你父親燕昭現在在哪？」
燕輕雪咬唇，不言。
黃平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說！」
「在……在薊城。」燕輕雪嘴角流血，「和公子嘉在一起。」
薊城，燕國舊都。公子嘉，趙國流亡公子。
趙牧心頭一沉。若燕昭和公子嘉會合，那四海盟的勢力就遠超想像了。
「聽見了嗎？」黃平對倉廩喊，「燕昭在薊城聚兵三萬，隨時可以南下。趙牧，你以為你在查案？你是在找死！」
他越說越激動：「四海盟經營十年，遍布六國。咸陽有我們的人，軍中也有我們的人。你今天就算殺了我，明天還會有別人。秦滅六國，天怒人怨，這天下……遲早要變！」
話音未落，北側倉廩突然傳來爆炸聲！
「轟——」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黃平的人馬頓時大亂。
「就是現在！」趙牧踹開糧袋，「衝出去！」
府兵郡兵如猛虎出閘，殺向混亂的敵群。趙牧直奔燕輕雪，一路砍翻三個攔路守衛。
黃平見勢不妙，抓起燕輕雪就往後退。
「放箭！」他吼道。
屋頂上冒出十幾個弓手，箭雨落下。趙牧揮刀格擋，但還是被一支箭擦過左臂，鮮血直流。
「大人！」王賁衝來護他。
「別管我，救燕輕雪！」
王賁咬牙，帶人沖向弓手。趙牧則繼續追黃平。
黃平拖著燕輕雪退到一座倉廩前，踹門鑽進去。趙牧緊追而入，裡面卻空無一人——有暗道。
他正要搜索，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是李崇！
這位郡尉帶著二十多個郡兵衝進來，個個刀出鞘。
「趙郡丞，對不住了。」李崇冷笑，「黃公答應我，事成之後，封我趙國上將軍。」
叛徒！
趙牧握緊刀，左臂傷口在流血，但他不敢鬆懈。
「李崇，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回頭？」李崇大笑，「秦法嚴苛，我在郡尉位置上熬了十年，才升了半級。跟著黃公，一朝就能封侯拜將——我為什麼要回頭？」
他揮手下令：「殺！」
二十多人圍攻上來。趙牧背靠牆壁，揮刀死戰。刀光劍影中，他身上又添幾道傷口。
就在快要支撐不住時，門外傳來喊殺聲。
蒙烈帶人殺了進來！
「大人，屬下來遲了！」
「不遲！」趙牧精神一振，「抓住李崇，要活的！」
混戰再起。有了蒙烈的人馬加入，局勢頓時逆轉。李崇見勢不妙，轉身要跑，被趙牧一刀劈在腿上，慘叫倒地。
「綁了！」趙牧喘氣，「其他人，搜！黃平和燕輕雪一定還在倉庫里！」
眾人散開搜索。趙牧則走到李崇面前，蹲下。
「李郡尉，黃平給你畫了多大的餅？」
李崇面色慘白，但嘴硬：「趙牧，你贏不了。四海盟……」
「四海盟快完了。」趙牧打斷他，「鄴城這個據點一拔，他們在趙地的網絡就斷了。至於薊城的燕昭……王翦將軍二十萬大軍就在北邊，他能翻起什麼浪？」
李崇眼神閃爍，顯然動搖了。
「你現在招供，我可以向郡守求情，留你全屍。」趙牧盯著他，「否則……按秦律，叛國罪，車裂。」
車裂，五馬分屍。
李崇渾身一顫。
「我……我說。」他終於崩潰，「黃平在倉庫地下還有一層密室，入口在……」
話沒說完，一支弩箭從暗處射來，正中他咽喉。
李崇瞪大眼，喉嚨「咯咯」作響，斷了氣。
趙牧猛地轉頭，弩箭來的方向，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追！」
但已晚了。黑影鑽進一條巷道，消失不見。
「大人，這裡！」陳平在倉庫角落發現一道暗門。
門後是向下的樓梯，很深。眾人舉火把下去，又是一間石室，比之前那間更大。
石室里堆的不是貨物，而是兵器！
弩機一百具，箭矢五千支，刀劍三百把，皮甲兩百套……全是軍械。
「少府監造的。」韓談檢查後確認，「編號都是連著的，是同一批。」
倒賣軍械，證據確鑿。
但在兵器堆旁，趙牧看到了更觸目驚心的東西——十幾口棺材。
打開一口，裡面不是屍體，而是金錠。黃澄澄的金錠，碼放整齊，粗略一數，至少五百鎰。
再打開一口，是玉器、珠寶。
第三口、第四口……全是財寶。
「這是四海盟的寶庫。」陳平喃喃道，「他們十年的積蓄。」
趙牧卻注意到，還有一口棺材沒打開，且單獨放在石室中央。
他走過去，推開棺蓋。
裡面不是財寶，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個人。
燕輕雪的母親，或者說——她的骨灰盒。
骨灰盒旁，放著一封信。
信是寫給燕輕雪的，字跡娟秀，應該是她母親生前所寫。趙牧沒有看內容，只是拿起骨灰盒，交給陳平。
「找到燕輕雪，把這個給她。」
「那黃平……」
「他跑不了。」趙牧看向石室深處，那裡還有一道門，「他一定在等什麼。」
話音未落，那道門後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
「轟隆隆——」
牆壁突然開裂，露出後面的空間。那不是石室，而是一個……祭壇。
祭壇上燃著九盞油燈，呈九宮排列。正中擺著一尊青銅鼎，鼎中插著一面旗幟——趙國的旗幟。
而黃平，就站在祭壇前，手裡握著刀，刀架在燕輕雪脖子上。
「趙牧，你果然找來了。」他聲音嘶啞，「但一切都晚了。」
「晚了什麼？」
「子時已到。」黃平抬頭，眼中閃著瘋狂的光，「月圓之夜，血祭復國——這是天命！」
他舉起刀，對準燕輕雪的咽喉。
而祭壇上的九盞油燈，突然同時熄滅。
石室陷入黑暗。
只有那面趙國旗幟，在不知哪來的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