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火藥驚魂
黑暗持續了三個呼吸。
火把重新亮起時,趙牧看清了祭壇全貌。九盞油燈不是熄滅,是被黃平用機關收進了燈座——燈座下有銅鏡,反射著微光,照亮正中那尊青銅鼎。鼎高三尺,三足兩耳,表面鏽跡斑斑,但鼎腹的饕餮紋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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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宗廟禮器。
燕輕雪被綁在鼎旁的木樁上,嘴裡塞著布,只能用眼神示意趙牧快走。
黃平站在鼎後,左手握著一支火把,右手持刀。他的獨臂在火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鬼。
「三百斤火藥……」趙牧緩緩上前,「黃平,你想讓整個鄴城給你陪葬?」
「陪葬?」黃平獰笑,「是獻祭!用鄴城萬民的血,祭我趙國先祖,助公子嘉復國!」
瘋子。
趙牧心裡閃過這詞。黃平已徹底瘋了,被復國的執念吞噬了理智。
「你就算炸了鄴城,公子嘉就能復國?」趙牧試圖拖延時間,「王翦二十萬大軍在北,蒙恬十萬大軍在西,秦國的根基,是你炸一座城就能動搖的?」
「一座城不能,那就十座!百座!」黃平眼中燃著狂熱,「四海盟在六國都有據點,只要我這裡信號一發,各地同時起事——秦國顧此失彼,必亡!」
信號?趙牧看向那尊鼎。鼎腹中空,若裝滿火藥,爆炸的火焰在夜裡確實能傳很遠。
「所以你要用自己做信號?」趙牧繼續靠近,「黃平,你死了,復國成功了又如何?你能看見嗎?」
「我看不見,但趙國千千萬萬的子孫能看見!」黃平高舉火把,「趙牧,你讓開。我只要點燃這鼎,一切就結束了。」
「結束的是你。」趙牧停下腳步,離祭壇還有十步,「黃平,你兒子今年多大?」
黃平一愣。
「你有個兒子,叫黃繼,今年十二歲,在邯鄲南街的『文華書院』讀書,對吧?」趙牧慢慢說,「他讀書很用功,先生說他明年就能過童試。」
「你……你怎麼知道?」黃平臉色變了。
「我查過你。」趙牧盯著他,「黃氏在鹽鐵案中被誅九族,但你兒子因為年幼,被送入官學。你這些年拼命撈錢,是不是想給他鋪路?」
黃平握刀的手在抖。
「你兒子不知道他父親是反賊。」趙牧繼續說,「他以為你是個商人,常年在外行商。他每次寫信都問:爹爹什麼時候回來?他想你了。」
「別說了……」黃平聲音發顫。
「我可以不說。」趙牧抓住機會,「你放下火把,交出燕輕雪,我保證不牽連你兒子。他還是可以讀書,可以科舉,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否則——」趙牧語氣轉冷,「謀逆叛國,誅九族。你兒子,還有你黃氏最後這點血脈,就徹底斷了。」
誅九族。
三字像重錘砸在黃平心頭。他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掙扎。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復國夢,斷送兒子的性命,值得嗎?
火把在他手中搖晃,火光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被綁著的燕輕雪突然劇烈掙扎,用被堵住的嘴發出「嗚嗚」的聲音。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祭壇地面——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從鼎足延伸出來,通往牆壁。
機關!
趙牧瞬間明白:黃平根本不需要自己點火,他腳下就有機關引信!
「退!」他大吼。
但還是晚了。
黃平狂笑一聲,一腳踩下。
「轟——」
不是爆炸,是崩塌。
祭壇地面突然裂開,黃平、燕輕雪、青銅鼎一起墜了下去!
「輕雪!」趙牧撲過去,只抓到一片衣角。
裂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隱約能聽見水聲——是地下河。
「大人,這邊有路!」趙黑炭在牆壁上發現一道暗門。
眾人衝進去,是一條向下的斜坡,濕滑陡峭。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出現亮光——是個天然溶洞,地下河從中穿過,河面寬闊,水流湍急。
溶洞中央有座石台,黃平和燕輕雪就在台上。青銅鼎倒在一旁,鼎口朝下,裡面的火藥撒了一地,被水浸濕了。
黃平正試圖重新點燃火藥,但火摺子濕了,怎麼也點不著。
「黃平!」趙牧帶人衝上石台。
黃平轉身,看到追兵,眼中閃過絕望。他突然抱起燕輕雪,沖向河邊。
「一起死吧!」
他跳進了地下河。
「輕雪!」趙牧想也沒想,跟著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頭頂。趙牧水性一般,只能拼命撲騰。黑暗中,他感覺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是燕輕雪,她不知怎麼掙脫了繩索。
黃平還在掙扎,但獨臂不利,很快被水流捲走,消失在黑暗中。
燕輕雪拖著趙牧,往岸邊游。兩人好不容易爬上岸,渾身濕透,凍得直哆嗦。
「你……你沒事吧?」趙牧喘著氣問。
燕輕雪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布還沒拿出來。
趙牧幫她扯掉布,她咳了幾口水,才虛弱地說:「謝……謝謝你跳下來。」
「總不能看著你死。」趙牧勉強站起,「其他人呢?」
「在上面。」燕輕雪看向溶洞頂部,那裡有幾個洞口,隱約能聽見呼喊聲。
兩人互相攙扶著,找了個緩坡往上爬。半路遇到下來搜尋的陳平等人,總算脫險。
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快亮了。
倉庫的大火被撲滅,郡兵正在清點繳獲。蕭何迎上來,看到趙牧渾身濕透、左臂還在流血,連忙叫徐瑛過來包紮。
「黃平呢?」趙牧問。
「沒找到。」陳平搖頭,「地下河通漳河,他可能被沖走了,也可能……淹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趙牧知道,黃平這種老狐狸,沒那麼容易死。
「繳獲清點如何?」
「初步統計:財寶兩千三百金,軍械一批,四海盟帳冊十七卷,成員名單一百三十七人。」蕭何遞過清單,「還有……這個。」
他遞上一枚令牌,青銅鑄,正面刻「四海」,背面刻「玄鳥」。
和之前那枚一樣,但這一枚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甲子,九月初九,咸陽。」
「甲子年九月初九……」趙牧皺眉,「那是二十年前。」
「四海盟成立了二十年。」陳平沉聲道,「比我們想像的更久。」
二十年,足夠滲透到各個角落。
「還有這個。」蕭何又遞過一封信,火漆完好,封面上寫:「玄鳥親啟」。
趙牧拆開,信的內容很簡單:
「貨已收到,錢三日後到。咸陽之事,按計劃進行。趙亥。」
趙亥,少府屬官,倒賣軍械的嫌疑人。
信的最後,蓋著一方私印——不是趙亥的,而是一個篆書的「高」字。
趙高。
趙牧手一抖,信紙差點掉地上。
趙高,中車府令,秦始皇身邊的近臣。雖然現在官職不高,但深得寵信。
如果趙高也是四海盟的人……
那咸陽的水,就深不見底了。
「大人,這信……」陳平也看到了內容,臉色發白。
「燒了。」趙牧將信湊到火把上,看著它化為灰燼,「今天的事,所有人不許外傳。特別是這封信,就當沒看見。」
「諾。」
不是他膽小,是現在動不了趙高。一個少府屬官趙亥都牽扯出這麼多事,如果是趙高……那得從長計議。
「燕姑娘呢?」趙牧問。
「在那邊休息。」蕭何指向一輛馬車,「她傷得不輕,徐瑛在照顧。」
趙牧走過去。燕輕雪靠在馬車裡,已經換了乾淨衣服,臉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
「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燕輕雪笑笑,笑容虛弱,「謝謝你救了我。」
「你母親的東西,找到了。」趙牧從懷裡掏出骨灰盒——用油布包著,沒濕。
燕輕雪接過骨灰盒,抱在懷裡,眼圈紅了。
「我母親……是趙國人。」她輕聲說,「二十年前嫁給我父親,那時候燕國還沒滅。後來趙國亡了,她整日以淚洗面,前年病逝了。」
「所以你父親加入四海盟,是為了復趙國?」
「一半是。」燕輕雪點頭,「另一半……是為了報仇。秦軍攻趙時,殺了我母親全家。我父親答應過她,要復國,要報仇。」
血仇。這就不難理解了。
「那你現在……」
「我不知道。」燕輕雪茫然地看著懷中的骨灰盒,「我父親在薊城,和公子嘉在一起。我要去找他,勸他收手。秦太強了,復國……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他不聽呢?」
燕輕雪沉默許久,才說:「那我就帶母親的骨灰離開,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抬頭看趙牧:「你答應過我的。」
「我答應過。」趙牧點頭,「等這邊事了,我給你弄個新身份。」
「謝謝。」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當先的是馮劫——那位監御史。
馮劫下馬,掃了一眼現場,走到趙牧面前:「趙郡丞,辛苦。」
「馮御史。」
「情況本官已經知道了。」馮劫壓低聲音,「李崇叛變,黃平在逃,四海盟的據點被端——你做得很好。但……」
他頓了頓:「咸陽那邊,有人不希望這個案子鬧大。」
「誰?」
「你心裡清楚。」馮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趙亥已經『暴病身亡』,少府那邊會推出幾個替罪羊。這個案子,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又是這句話。
趙牧握緊拳頭:「馮御史,四海盟經營二十年,滲透六國,倒賣軍械,圖謀復國——這樣的案子,能到此為止?」
「不能,但必須。」馮劫拍拍他的肩,「趙牧,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懂。朝堂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真查下去,牽扯的人會越來越多,朝局會動盪,邊疆會不穩——到時候,就不是死幾個人的事了。」
他看向東方,那裡天光微亮。
「王翦將軍正在攻燕,蒙恬將軍在備胡,大秦需要穩定。所以這個案子,必須在鄴城結案。黃平是主謀,李崇是從犯,鄭氏是幫凶——所有罪名,由他們扛。明白嗎?」
趙牧明白了。
政治需要。
為了大局,有些真相必須掩蓋,有些人……必須犧牲。
「那四海盟……」
「四海盟不存在。」馮劫斬釘截鐵,「從今天起,沒有四海盟,只有幾個貪財的商賈和叛將。所有相關卷宗,我會帶回咸陽封存。」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趙牧,你破獲此案,功在社稷。本官會上奏,為你請功。晉爵、賞金、升官——都不會少。」
「但我希望你記住:有些事,知道了也要裝不知道。有些人,看見了也要當沒看見。這是為官之道,也是……保命之道。」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趙牧站在原地。
晨光終於衝破雲層,照亮了鄴城殘破的倉庫,照亮了滿地狼藉,照亮了那些戰死的士卒。
也照亮了趙牧臉上複雜的神色。
破案了,立功了,要升官了。
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大人。」陳平走過來,低聲道,「馮御史說得對。我們現在……動不了那些人。」
「我知道。」趙牧看著升起的太陽,「但總有一天……」
他沒說下去。
總有一天會怎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這身官服穿在身上,越來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