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逼宮結案


  九月廿九,午時三刻,邯鄲郡守府正堂的氣氛凝重如鉛。

  趙牧跪坐在左側首位,官袍下的左臂還隱隱作痛——徐瑛昨晚重新包紮過,但箭傷沒那麼快好。他對面坐著三國使臣的代表:齊使黃襄的副使田文、魏國大梁商會的新任代表魏豹、燕國皮貨商會的代理頭目公孫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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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位上,白無憂面無表情。右側,馮劫監御史端坐著,手裡把玩著一枚玉珏。

  「趙郡丞。」田文率先開口,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吏語氣尖銳,「黑風峪案已過去三日,我齊商隊一百二十七具屍體還停在義莊,五百石海鹽、三千斤銅錠、三十匹戰馬下落不明——敢問郡丞,何時能給個交代?」

  「田副使稍安勿躁。」趙牧平靜道,「案件已有重大突破。昨夜在鄴城鄭氏倉庫,我們查獲了……」

  「查獲了什麼不重要。」魏豹打斷他,這個五十多歲的商人聲音粗豪,「重要的是真兇是誰!我魏商隊首領魏冉在驛館被毒殺,郡丞說是黃襄所為,可黃襄現在人呢?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公孫衍慢悠悠地接話:「我燕商隊倒是查清了,是黃平和李崇合謀。可黃平墜河失蹤,李崇已死——死無對證啊。趙郡丞,你這案子破的,跟沒破有什麼區別?」

  三人的話像三把刀,刀刀見血。

  趙牧能感覺到堂內其他官吏投來的目光:同情、幸災樂禍、審視。他知道,這些人里,有的希望他栽跟頭,有的怕他牽連到自己。

  「諸位。」馮劫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壓住了所有議論,「案件如何,本官自有判斷。趙郡丞昨夜在鄴城浴血奮戰,擒殺叛將李崇,繳獲贓物價值數千金——這是實打實的功勞。」

  他頓了頓,看向三國使臣:「至於真兇……黃平雖在逃,但四海盟在趙地的網絡已被連根拔起。黃襄、魏冉之死,皆因分贓不均內訌所致。此案,可以結了。」

  「結了?」田文猛地站起,「馮御史,我齊商隊八十七條人命,就一句『內訌所致』就完了?」

  「那田副使想要什麼?」馮劫冷冷反問,「把邯鄲郡所有官吏都抓起來審一遍?還是讓秦王下罪己詔?」

  田文語塞。

  魏豹哼了一聲:「至少,得賠償損失吧?我魏商隊的貨……」

  「賠償自然會賠。」白無憂終於開口,「按秦律,繳獲的贓物變賣後,三成賠償苦主。具體數額,倉曹已在核算。」

  「三成?」公孫衍皺眉,「白郡守,那批貨總值八千金,三成才兩千四百金——我三支商隊平分,每隊才八百金。這連本錢都不夠!」

  「那公孫先生想要多少?」白無憂盯著他,「十成?你覺得可能嗎?」

  堂內陷入僵持。

  趙牧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場談判註定不會有圓滿結果。三國使臣想要全額賠償,秦國官府只想儘快息事寧人。而他自己……只是個棋子。

  「報——」門外突然傳來急報聲。

  一名郡兵衝進來,單膝跪地:「郡守!黑風峪又出事了!」

  「什麼事?」

  「昨夜……昨夜又有一支商隊在那裡被劫!死者十九人,貨物全被搶走!」

  堂內譁然。

  田文第一個跳起來:「看看!看看!這就是你們秦國的治安!案子還沒結,匪患又起!」

  魏豹和公孫衍也臉色鐵青。

  白無憂看向趙牧:「趙郡丞,你怎麼說?」

  趙牧深吸一口氣,起身拱手:「郡守,下官請命,帶兵剿匪。十日之內,必蕩平黑風峪匪患。」

  「十日?」田文冷笑,「趙郡丞,你三天前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匪沒剿成,又添新案!」

  「田副使若不信,可以隨軍監督。」趙牧直視他,「下官若十日內不能剿匪,甘願辭官謝罪。」

  這話說得重了。堂內眾人都看向白無憂。

  白無憂沉吟片刻,點頭:「准。趙郡丞,本官給你五百郡兵,十日為期。若不能剿滅黑風峪匪患……」

  「下官自請處置。」趙牧躬身。

  ***

  散堂後,趙牧剛走出正堂,陳平就迎了上來,臉色難看:「大人,出事了。」

  「又怎麼了?」

  「淳于海……那個『倖存者』,今早在獄中上吊自盡了。」

  趙牧腳步一頓:「什麼時候的事?」

  「寅時左右。獄卒說,他昨晚還好好的,今早送飯時就發現吊死在樑上。」陳平壓低聲音,「徐瑛驗過,是自殺,沒有他殺痕跡。」

  自殺?

  趙牧皺眉。淳于海是四海盟在齊地的負責人,黃平的心腹。他知道太多秘密,怎麼會突然自殺?

  「走,去郡獄。」

  ***

  郡獄深處,淳于海的屍體還掛在囚室的房樑上,舌頭吐得老長。徐瑛正在解繩索,見趙牧進來,搖了搖頭:「確實是自縊。脖頸勒痕斜向上,符合自縊特徵。但……」

  「但什麼?」

  「他死前……吃過東西。」徐瑛指向地上的陶碗,「碗裡還有殘渣,我驗過,是肉羹。但奇怪的是,這肉羹里摻了曼陀羅粉。」

  曼陀羅,致幻藥劑。

  「所以他是被下藥後,神志不清上吊的?」

  「有可能。」徐瑛點頭,「但劑量不大,只是讓人昏沉,不至於完全失去意識。」

  趙牧走到屍體旁,仔細查看。淳于海的右手緊緊攥著,掰開後,掌心是一枚銅錢——不是秦半兩,是燕國刀幣。

  刀幣邊緣刻著兩個字:呂安。

  呂安?趙牧覺得這名字耳熟。

  「大人,呂安是……」陳平湊過來。

  「我想起來了。」趙牧眼睛一亮,「呂不韋的族侄,咸陽大商賈,專做珠寶布匹生意。三個月前,因為涉嫌走私,被少府查封了三家店鋪。」

  「他和四海盟有關?」

  「不知道。」趙牧收起刀幣,「但淳于海臨死前攥著這枚刀幣,肯定有深意。」

  正說著,韓談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大人,查到了。呂安……是四海盟在趙地的總聯絡人。」

  「什麼?」

  「這是從鄭氏倉庫的密室里找到的帳冊副本。」韓談攤開竹簡,「上面記錄著四海盟近三年的資金往來。呂安經手的款項,占總額四成以上。而且……」

  他頓了頓:「他和咸陽某位公子有密切往來。」

  公子?趙牧心頭一凜:「哪位公子?」

  「帳冊上只寫『公子』,沒寫具體封號。但根據往來金額和頻率推斷……應該是胡亥公子。」

  胡亥,秦始皇的幼子,今年才八歲。但胡亥的母族趙氏,在朝中勢力極大。趙亥、趙高,都是趙氏族人。

  如果呂安和胡亥有聯繫,那四海盟背後……可能牽扯到皇子爭儲。

  「這事還有誰知道?」趙牧問。

  「除了我們,應該沒人知道。」韓談道,「帳冊原件已被馮御史封存,帶往咸陽了。這份副本是我偷偷抄錄的。」

  做得好。趙牧拍了拍韓談的肩:「這份副本,收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給任何人看。」

  「諾。」

  離開郡獄,趙牧心情沉重。案子越查越深,牽扯的人越來越多。從地方豪強到朝中重臣,現在連皇子都牽扯進來了。

  「大人,現在怎麼辦?」陳平問,「黑風峪那邊……」

  「黑風峪的匪患,必須剿。」趙牧道,「但不是真的剿匪。」

  「什麼意思?」

  「你想想,黑風峪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如果真有土匪盤踞,我們五百人強攻,傷亡會很大。」趙牧分析,「但如果沒有土匪呢?」

  陳平一愣:「沒有土匪?」

  「對。」趙牧點頭,「黑風峪的『匪患』,很可能是四海盟餘孽假扮的。他們的目的,是製造混亂,拖延我們查案的腳步。」

  「所以我們要……」

  「將計就計。」趙牧冷笑,「他們想拖,我們就讓他們拖。正好借剿匪的名義,把兵力調出去,看看邯鄲城裡,還有哪些牛鬼蛇神會跳出來。」

  回到官廨,趙牧開始調兵遣將。

  王賁帶一百人作為前鋒,明日一早出發,在黑風峪外圍紮營,做出要強攻的架勢。

  蒙烈帶兩百人作為中軍,三日後出發,負責掃蕩黑風峪周邊。

  趙牧自己帶剩下兩百人,五日後出發,坐鎮後方。

  至於燕輕雪……

  「我想跟你一起去。」她站在廂房門口,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布衣,臉上的傷口結痂了,但疤痕還在。

  「你的傷還沒好。」趙牧搖頭。

  「死不了。」燕輕雪走進來,「而且……我熟悉黑風峪的地形。我父親和黃平在那裡設過埋伏,我知道他們可能藏在哪裡。」

  這倒是實話。趙牧想了想,點頭:「好,但你得聽我命令,不許擅自行動。」

  「我答應你。」

  安排妥當,已是傍晚。

  青鳥送飯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大人,又要出征了?」

  「嗯,剿匪。」趙牧接過食盒,「繡坊那邊怎麼樣?」

  「還好。」青鳥坐下,「就是……最近總有些陌生人在附近轉悠。我問過街坊,說是新來的貨郎,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他們的手。」青鳥壓低聲音,「虎口都有老繭,是常年握刀的手。而且走路的時候,眼睛總往繡坊里瞟。」

  趙牧心頭一凜。四海盟的餘孽,果然開始行動了。

  「從今天起,繡坊提早關門。你晚上就住官廨,別回去了。」

  「可是……」

  「沒有可是。」趙牧打斷她,「安全第一。」

  青鳥咬了咬嘴唇,點頭:「我聽大人的。」

  吃完飯,趙牧獨自在院子裡練刀。左臂的傷口還疼,但他咬牙堅持。一刀、兩刀、三刀……刀光在暮色中閃爍。

  「大人好刀法。」燕輕雪不知何時站在廊下,「但步伐有點亂,左臂的傷影響發力了。」

  「你看出來了?」

  「嗯。」燕輕雪走過來,「我父親教過我,受傷的時候,要用巧勁,不能用蠻力。」

  她接過趙牧的刀,示範了一個動作——不是劈砍,而是斜撩,藉助腰力帶動手臂,減少手臂的負擔。

  「這樣試試。」

  趙牧照做,果然輕鬆許多。

  「謝謝。」

  「不用謝。」燕輕雪把刀還給他,「就當……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秋風吹過,帶來些許涼意。

  「趙牧。」燕輕雪突然開口,「如果……如果這次剿匪,我父親出現了,你會怎麼做?」

  趙牧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手中的刀,刀身上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我會依法辦事。」

  「依法辦事……」燕輕雪喃喃重複,「那就是抓他,然後……腰斬?」

  「按秦律,謀逆叛國,腰斬。」

  「沒有別的可能嗎?」

  趙牧搖頭:「沒有。」

  燕輕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她轉身要走,趙牧叫住她:「輕雪。」

  「嗯?」

  「如果……如果你父親願意投降,我可以向郡守求情,留他全屍。」

  全屍,而不是車裂。這已經是趙牧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燕輕雪苦笑:「他不會投降的。我父親……是個很固執的人。他說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說完,走進了廂房。

  趙牧站在院子裡,看著漸暗的天空。

  月亮又要圓了。

  而這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會在這月圓之夜,永遠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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