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公審反轉


  九月三十,辰時正刻,邯鄲郡守府前廣場上人聲鼎沸。

  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能站人的地方——官吏、商賈、士子、百姓,甚至還有從附近鄉里趕來看熱鬧的農人。廣場中央臨時搭起一座木台,台上坐著郡守白無憂、監御史馮劫,以及三國使臣的代表。台下左側,趙牧身穿深赤官袍站立,身後是蕭何、陳平等團隊成員。右側,呂安被五花大綁跪著,這個四十八歲的大商賈此刻面色慘白,但眼神中仍帶著一絲不甘。

  「帶人犯!」馮劫高聲宣道。

  郡卒將呂安押到台前。白無憂展開一卷詔書,開始宣讀:「經查,邯鄲商賈呂安,化名呂尚,實為四海盟在趙地總聯絡人。勾結齊使黃襄、魏商魏冉、燕商燕昭等人,策劃黑風峪商隊滅門案,致一百二十七人死亡,劫掠貨物價值八千金。罪證確鑿,按秦律……」

  「冤枉!」呂安突然嘶聲喊道,「小人冤枉!那些貨物……那些貨物都是正當買賣,小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四海盟!」

  台下譁然。

  

  馮劫皺眉:「呂安,鄴城鄭氏倉庫搜出的帳冊、四海盟令牌、你與黃平往來的密信——樁樁件件都是鐵證,你還有什麼可辯?」

  「那些……那些都是栽贓!」呂安額頭冒汗,但嘴上仍硬,「小人是正經商人,做的都是合法買賣。趙郡丞查案不力,抓不到真兇,就拿小人頂罪!」

  這話惡毒。直接把矛頭指向趙牧。

  台下開始竊竊私語。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人持觀望態度。

  趙牧緩步走到台前,面向眾人:「呂安,你說你是正經商人?」

  「是!」

  「那你解釋一下,為何你名下的三家藥鋪,近三個月大量採購東海紫珊瑚——那是配製『藍僵散』解藥的獨門原料?」

  呂安一愣:「那……那是用來做藥材……」

  「做什麼藥材?」趙牧追問,「紫珊瑚性寒,主治熱毒。邯鄲地處北方,秋日乾燥,哪來的熱毒需要大量紫珊瑚?」

  「這……」呂安語塞。

  「還有,」趙牧轉身,從蕭何手中接過一本帳冊,「這是你呂氏商行近三年的帳目。表面上看,盈利正常。但仔細核對就會發現——每年秋收後,你都有一筆『特殊支出』,金額固定為三百金,收款方標註為『代地商行』。呂安,你一個邯鄲商人,年年給代地商行送錢,為什麼?」

  「那是……那是貨款……」

  「什麼貨值三百金?又是什麼貨需要年年買,還固定金額?」趙牧冷笑,「更奇怪的是,這筆支出對應的『進貨』,在帳上根本找不到!」

  台下議論聲更大了。

  呂安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但說不出話。

  這時,田文突然站起:「趙郡丞,就算呂安有問題,也不能證明他就是黑風峪案的真兇!現場證據指向魏、燕商隊內訌,這是那個倖存者淳于海親口指證的!」

  「淳于海已經『自殺』了。」趙牧看向田文,「田副使不覺得太巧了嗎?唯一能指證魏、燕的人證,剛好在我們查到他與呂安的關係後,就死了?」

  田文語塞。

  魏豹哼道:「那也不能憑猜測定罪!」

  「所以,」趙牧突然提高聲音,「今天,我要讓貨物自己說話!」

  全場一靜。

  「什麼?」公孫衍皺眉,「貨物怎麼說話?」

  「請諸位移步校場。」趙牧向白無憂、馮劫躬身,「下官已在校場備好實驗,請郡守、御史和三位使臣一同見證。」

  白無憂與馮劫對視一眼,點頭:「准。」

  ***

  校場上,三堆貨物已經擺好:左邊是鹽堆,中間是銅錠堆,右邊是馬鞍堆。每堆旁站著三名老者——分別是齊地鹽工、魏國銅匠、燕國馬具師,都是趙牧通過青鳥的情報網連夜從邯鄲城裡找來的老工匠。

  圍觀的人群被郡兵擋在校場外圍,但踮著腳也能看清場內情形。

  「趙郡丞,」馮劫看著那三堆貨物,「你這是要……」

  「請三位工匠當場鑑定。」趙牧走到鹽堆前,對那三名齊地鹽工拱手,「三位老師傅,看看這些鹽,可是齊地海鹽?」

  三名鹽工上前,各自抓了一把鹽,放在手心仔細看,又用舌尖嘗了嘗。

  片刻後,為首的鹽工搖頭:「回大人,這不是我齊地海鹽。」

  「哦?何以見得?」

  「齊地海鹽顆粒細,顏色白中泛青,嘗起來有股海腥味。」老鹽工將手中鹽展示給眾人看,「可這些鹽,顆粒粗,顏色發黃,嘗起來……是魏地河東池鹽的味道。而且裡面還摻了沙!」

  摻沙!

  田文臉色一變,快步上前,自己也抓了一把鹽嘗了嘗,隨即怒視呂安:「這……這真是河東池鹽!呂安,我齊國的海鹽去哪了?」

  呂安額頭冒汗,不敢應答。

  趙牧又走到銅錠堆前:「三位師傅,看看這些銅。」

  三名魏國銅匠上前,拿起銅錠仔細看,又用隨身小錘敲了敲,聽聲音。

  很快,為首的銅匠也搖頭:「大人,這不是我魏國安邑銅。」

  「哦?」

  「安邑銅純度九成以上,敲擊聲清脆。這些銅……」老銅匠將銅錠舉起,「表面看是銅,但敲擊聲沉悶,斷面發灰——這是燕地遼東銅,純度最多七成。而且上面刻的徽記雖然像魏國的,但雕刻手法是燕國風格。」

  魏豹大步上前,拿起一塊銅錠細看,臉色鐵青:「果然……這徽記的刀法是斜刀,魏國工匠用平刀!」

  最後是馬鞍堆。

  三名燕國馬具師檢查後,為首的師傅沉聲道:「大人,這些馬鞍的樣式是齊地臨淄的,但皮料是次等牛皮,刷了漆冒充好皮。我燕國馬鞍用上等馬皮,不刷漆,保持皮革韌性。」

  公孫衍上前摸了摸馬鞍,又聞了聞漆味,緩緩轉頭看向呂安,眼中殺機隱現:「呂安……你好手段。」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黑風峪現場的貨物,全部被調包了!真貨早已被換走,留下的是劣質冒牌貨!

  「諸位看見了嗎?」趙牧環視眾人,「現場貨物全是假貨!真貨早已被調包!而能同時調換三國貨物,且熟知各國工藝的——只有長期經營三國貿易的大商賈!」

  他走到呂安面前,盯著他:「呂安,你還有什麼話說?」

  呂安癱軟在地,嘴唇哆嗦,但還試圖狡辯:「這……這可能是黃平乾的……小人不知情……」

  「不知情?」趙牧冷笑,「那這個呢?」

  他一揮手,王賁押著兩個人走上校場。

  當先一人四十多歲,面容憔悴,但眼神銳利——正是慕容垂,燕國商隊的真正首領,燕輕雪的族叔。

  後面一人則是魏無忌,魏國商隊的武裝頭目,此刻被捆得結結實實。

  「慕容垂,魏無忌,」趙牧看向兩人,「當著郡守、御史和諸位使臣的面,說說吧,黑風峪到底發生了什麼?」

  慕容垂深吸一口氣,開口道:「九月廿六夜,我們三支商隊在黑風峪匯合,準備按計劃『假火拼』。但魏無忌突然發難,真殺了我們燕國護衛。我見勢不妙,帶幾個親信突圍,被黃平的人抓住,囚禁在鄴城別院。」

  魏無忌急道:「不是我!是呂安讓我這麼做的!他說齊、燕商隊想黑吃黑,讓我先下手為強!事後分我三成貨!」

  「三成貨?」趙牧追問,「那剩下的七成呢?」

  「呂安拿走四成,還有三成……」魏無忌猶豫了一下,「要運往咸陽,給……給一位公子。」

  「哪位公子?」

  「小人不知,只聽呂安說是『胡亥公子』。」

  校場譁然!

  胡亥公子!秦始皇的幼子!

  馮劫猛地站起,厲聲道:「魏無忌,你可知誣陷皇子是什麼罪?」

  「小人不敢誣陷!」魏無忌磕頭如搗蒜,「呂安親口說的,那批貨里有一箱珠寶,是專門給胡亥公子母族趙氏的禮物!珠寶盒上刻著『趙』字!」

  趙牧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箱珠寶,打開盒蓋,裡面金光燦燦。盒底果然刻著一個篆書的「趙」字。

  馮劫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那箱子,一言不發。

  白無憂也面色凝重。

  這可是牽扯到皇子了。

  「還有,」趙牧趁熱打鐵,從蕭何手中接過一份名單,「這是從呂安書房暗格里搜出的四海盟成員名單。上面除了呂安、黃平、黃襄、魏冉等人,還有……」

  他頓了頓,緩緩念出幾個名字:「咸陽少府屬官趙亥、邯鄲郡尉李崇、鄴城縣令周平……」

  每念一個名字,校場上就響起一陣吸氣聲。

  這些可都是實權官員!

  「名單最後,」趙牧提高聲音,「還有一個人——呂不韋!」

  全場死寂。

  呂不韋!雖然已被貶黜,但畢竟是前秦相,門生故吏遍天下!

  「不可能……」呂安喃喃道,「伯父……伯父早已不問政事……」

  「是不問政事,還是暗中操控?」趙牧逼視他,「呂安,你伯父被貶蜀地後,呂氏家產被抄沒大半。可你這三年,生意越做越大,資金從哪來的?是不是你伯父留下的暗線在支持你?支持四海盟?」

  呂安徹底崩潰了。

  他癱倒在地,涕淚橫流:「是……是伯父……伯父說,秦國滅六國,天理不容……他要重建呂氏榮光……四海盟是他二十年前就布下的局……我……我只是執行……」

  二十年的局。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所以,」趙牧轉向白無憂和馮劫,躬身道,「此案已明。四海盟以呂不韋為幕後,呂安為趙地總聯絡人,勾結三國權貴、地方官吏,走私、貪墨、劫掠、倒賣軍械,所獲錢財用於復國謀逆。黑風峪案,只是他們計劃的一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此非普通劫案,而是跨國走私集團黑吃黑,腐蝕官員,資敵叛國,動搖大秦國本的重罪!」

  話音落下,校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陰謀震撼了。

  田文、魏豹、公孫衍三人面面相覷,他們本是為施壓而來,卻沒想到挖出這樣的大案。

  馮劫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呂安,你認罪嗎?」

  呂安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認……認罪……」

  「好。」馮劫起身,面向眾人,「此案真相大白。四海盟主謀呂安,判車裂之刑,家產抄沒。從犯魏無忌、慕容垂等,依律嚴懲。涉案官吏,一律下獄待審。」

  他頓了頓,看向趙牧:「趙郡丞破獲此案,功在社稷。本官會上奏咸陽,為你請功。」

  趙牧躬身:「謝御史。」

  但馮劫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沉:

  「不過,此案牽涉甚廣,為免朝局動盪,對外公布時……只說呂安貪財劫掠,四海盟之事,不必提及。」

  趙牧猛地抬頭。

  馮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無奈。

  趙牧明白了。

  有些真相,不能見光。

  特別是牽扯到呂不韋、牽扯到皇子的時候。

  他握緊拳頭,但最終還是鬆開,低聲道:「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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