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盟散網破


  十月初一,邯鄲郡守府的封賞令到了。

  趙牧跪在正堂,聽著主簿宣讀詔書:「……五大夫趙牧,破獲黑風峪商隊滅門案,擒獲主犯呂安,繳獲贓物值金五千鎰,晉爵公乘,賜金三百鎰,田二百畝,帛百匹。另擢升邯鄲郡丞,總領郡中刑名、商貿監察……」

  爵位從五大夫(第九級)升到公乘(第八級),職務從暫代郡丞轉為實授。賞賜豐厚——三百鎰金,按邯鄲市價可買良田六百畝,或宅院十座。

  堂下眾官吏神色複雜。羨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敬畏。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入仕一年半,從死囚到郡丞,升遷之快,前所未有。

  「臣,領詔。」趙牧叩首。

  儀式結束後,白無憂單獨留下他。

  

  「趙郡丞,」郡守的聲音很輕,但很沉,「馮御史今早已啟程回咸陽。走前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郡守請講。」

  「有些線,該斷就斷;有些人,該忘就忘。」白無憂盯著他,「四海盟的案子,到此為止。呂安車裂,李崇已死,趙亥暴斃——所有知情人都不會開口了。你明白嗎?」

  趙牧沉默片刻,點頭:「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無憂拍了拍他的肩,「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別為了幾個死人,斷送自己的前程。」

  「謝郡守教誨。」

  走出郡守府時,秋陽正烈。趙牧眯起眼睛,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商隊滅門案告破,商路恢復,邯鄲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百姓們不會知道,這場繁華背後,有多少暗流涌動,有多少人命代價。

  「大人。」陳平迎上來,低聲道,「燕姑娘和她族叔慕容垂在官廨等您。」

  ***

  官廨正廳里,燕輕雪和慕容垂對坐無言。

  慕容垂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臉上新添的傷痕還未癒合。見到趙牧進來,他起身,深深一躬:「趙郡丞救命之恩,慕容垂沒齒難忘。」

  「慕容先生請起。」趙牧扶起他,「你是此案關鍵證人,保護你是分內之事。」

  「不光是保護。」慕容垂抬頭,眼中帶著複雜情緒,「輕雪都告訴我了。你為她母親……取回了骨灰盒。」

  趙牧看向燕輕雪。她抱著那個骨灰盒,眼圈微紅。

  「舉手之勞。」趙牧道,「慕容先生今後有何打算?」

  慕容垂苦笑:「燕國已滅,我無處可去。本想帶著輕雪隱姓埋名,但……」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四海盟在燕地的全部名單和據點分布。我願獻給趙郡丞,戴罪立功。」

  趙牧接過帛書,展開一看,上面詳細記錄了燕地二十三個據點的位置、負責人、聯絡方式,以及四海盟在燕國的資金流向。

  「這些情報……」

  「足夠王翦將軍掃清燕國殘餘勢力了。」慕容垂沉聲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奢求赦免。只求趙郡丞一件事——」

  他看向燕輕雪:「保輕雪平安。她……她手上沒沾過無辜者的血。」

  燕輕雪猛地抬頭:「叔父!」

  「輕雪,聽我說。」慕容垂按住她的手,「你父親走錯了路,我也走錯了。但你還年輕,不該為我們陪葬。」

  他轉向趙牧,單膝跪地:「趙郡丞,慕容垂願以死謝罪。只求您給輕雪一條生路。」

  趙牧扶起他:「慕容先生,按秦律,你雖有罪,但戴罪立功,可減刑罰。我會向郡守求情,留你性命。」

  「不。」慕容垂搖頭,「我活著,輕雪就永遠擺脫不了四海盟的陰影。我死了,她才能真正重新開始。」

  這話說得決絕。

  燕輕雪淚如雨下:「叔父,我不要你死……」

  「傻孩子。」慕容垂摸了摸她的頭,「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債,不該由你來還。」

  他站起身,對趙牧拱手:「趙郡丞,我今日就去郡守府自首。所有罪名,我一力承擔。只望您……遵守承諾。」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然。

  燕輕雪想追,被趙牧攔住。

  「讓他去吧。」趙牧輕聲道,「這是他的選擇。」

  「可是……」

  「沒有可是。」趙牧看著她,「你叔父說得對。他活著,你永遠無法擺脫過去。他死了,你才能重獲新生。」

  燕輕雪抱著骨灰盒,泣不成聲。

  ***

  午後,趙牧召集團隊在官廨開會。

  「商隊滅門案正式結案。」他環視眾人,「繳獲統計如下:贓物變現五千鎰金,其中三成賠償三國商隊,計一千五百鎰;兩成上繳國庫,計一千鎰;餘下兩千五百鎰,按秦律,三成為辦案賞金,計七百五十鎰。」

  他頓了頓:「這七百五十鎰,按新規矩分配:我得三成,二百二十五鎰;團隊共分五成,三百七十五鎰;余兩成設撫恤急用金,一百五十鎰。」

  眾人面露喜色。三百七十五鎰分給三十人,人均十二鎰半——這相當於普通秦吏二十年的俸祿!

  「蕭何,賞金分配由你負責,按功大小,三日之內發放到位。」

  「諾!」

  「另外,」趙牧看向陳平,「你統計一下此案中犧牲的府兵、郡兵名單,撫恤金雙倍發放,從急用金里出。」

  「是!」

  安排完財務,趙牧開始部署後續工作。

  「張蒼,你負責整理此案全部卷宗,一式三份:一份存郡府,一份送咸陽,一份我們自留。記住,自留的那份要詳細,包括所有被馮御史要求刪減的內容。」

  張蒼會意:「下官明白。」

  「王賁、蒙烈,你們整頓府兵。此戰陣亡三人,傷十九人,需要補充兵員。新兵招募標準要提高,寧缺毋濫。」

  「遵命!」

  「趙黑炭,你帶追蹤組繼續盯梢。四海盟雖破,但餘孽未清。特別是呂安、黃平的親信,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

  「徐瑛,你協助韓談,整理從鄴城繳獲的軍械清單。哪些是少府監造,哪些是私鑄,要一一標明。」

  「小女子領命。」

  「青鳥,」趙牧最後看向她,「繡坊的情報網要繼續擴大。四海盟倒台,邯鄲地下勢力會有洗牌,我們要第一時間掌握動向。」

  青鳥用力點頭:「我明白。」

  眾人領命散去後,趙牧獨自坐在正廳,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

  商隊滅門案破了,但他心裡沒有多少喜悅。

  呂安車裂,李崇已死,趙亥暴斃……所有線索都斷了。四海盟的真相被掩蓋,呂不韋的幕后角色被淡化,胡亥公子的牽連被抹去。

  這就是政治。

  「大人。」韓談不知何時走進來,聲音很輕,「有件事……小人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小人整理軍械清單時,發現一個蹊蹺。」韓談壓低聲音,「那批少府監造的弩機,編號是連號的,從『甲子三零一』到『甲子四零零』,整整一百具。但小人記得,少府去年的記錄里,這批弩機是配給北疆戍軍的,怎麼會出現在鄴城?」

  趙牧心頭一凜:「你確定?」

  「確定。」韓談點頭,「小人在少府時,經手過這批軍械的調撥文書。當時是趙亥經辦,理由是『北疆軍械更新換代,舊械回收重鑄』。但現在看來……」

  「舊械沒有回收,而是倒賣給了四海盟。」趙牧接話,「趙亥一個人做不到這點。少府內部,還有他的同夥。」

  「而且,」韓談聲音更低了,「小人查了那批弩機的生產記錄。監造工匠『魯三』,三個月前突然暴病身亡。他的徒弟說,師傅死前曾念叨『不該接那單活兒』……」

  「什麼活兒?」

  「不知道。但魯三死後第三天,他家人就搬離咸陽,不知所蹤。」

  趙牧握緊拳頭。

  又一個知情人「被消失」。

  「這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小人,沒人知道。」韓談道,「軍械清單是小人單獨整理的,還沒來得及上報。」

  「先壓著。」趙牧做出決定,「等風聲過了再說。」

  「諾。」

  韓談退下後,趙牧走到窗邊,看著邯鄲城的街景。

  夕陽西下,華燈初上。這座戰國名城在暮色中顯得寧靜而繁華。

  但趙牧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

  四海盟倒了,還會有其他組織。呂不韋失勢了,還會有其他權貴。只要利益足夠大,就永遠有人鋌而走險。

  而他,這個穿越而來的郡丞,要在這暗流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大人。」門外傳來青鳥的聲音,「嬴姑娘派人送請柬來了。」

  趙牧接過請柬,是嬴語嫣邀他三日後赴白府秋宴。

  請柬末尾,附著一行小字:

  「聞君晉爵公乘,特備薄酒相賀。另,家父有要事相商。」

  要事?

  趙牧收起請柬,心中若有所思。

  嬴語嫣的父親白無憂,是邯鄲郡守,也是秦國宗室遠支。他這時候邀約,不會只是慶賀那麼簡單。

  正想著,陳平匆匆進來,臉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又怎麼了?」

  「慕容垂……在郡獄裡自盡了。」

  趙牧一怔:「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陳平低聲道,「他用吃飯的竹筷刺穿了自己的咽喉。獄卒發現時,已經斷氣了。」

  「留下什麼話嗎?」

  「有。」陳平遞過一塊布片,上面用血寫著幾個字:

  「四海盟,玄鳥未死。」

  玄鳥未死。

  四海盟的盟主,還活著。

  趙牧握緊布片,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案子破了,但真正的敵人,還躲在暗處。

  而下一場較量,或許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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