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商隊滅門案終
十月初二,邯鄲城西市,三具屍體躺在青石板路上,蓋著白布。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圍觀的百姓已經里三層外三層,議論聲嗡嗡作響。郡兵拉起了警戒線,但擋不住人們的好奇心。
趙牧掀開白布時,眉頭皺緊了。
三具男屍,二十到三十歲年紀,穿著彩綢製成的舞衣,臉上畫著油彩——紅臉、白臉、黑臉,正是演儺戲的扮相。但他們的死狀,一點也不像演戲。
徐瑛蹲在屍體旁,已經完成初步檢驗:「三人都是被扼頸窒息而死,兇手手勁極大,喉骨全碎。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後。」
「還有,」她翻開一具屍體的衣襟,「懷裡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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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銅製令牌,形制和四海盟令牌很像,但材質粗糙,明顯是仿製品。正面刻「四海」,背面刻:「恐慌,才是最好的掩護。」
「模仿犯罪?」陳平皺眉,「還是……四海盟餘孽的挑釁?」
趙牧收起令牌,看向青鳥:「死者身份查清了嗎?」
青鳥遞過竹簡:「查清了。紅臉叫劉大,三十一歲,西市『百戲班』的儺戲藝人;白臉叫王二,二十八歲,同一個班子;黑臉叫張三,二十五歲,也是。」
「百戲班其他人呢?」
「班主說,昨晚三人說要去鄴城趕場,連夜走了。但……鄴城那邊根本沒請他們。」
所以三人是私自外出,然後死在了西市。
「他們昨晚出門時,帶了什麼?」
「班主說,只帶了演出用的面具和彩衣,沒帶行李。」青鳥頓了頓,「但有個學徒說,他看見劉大懷裡揣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布包。
趙牧蹲下身,仔細搜查三具屍體。在劉大的腰帶夾層里,他找到了一張摺疊的帛片。
展開一看,上面畫著奇怪的符號——不是文字,像某種圖騰。圖案中央是一隻鳥的輪廓,但鳥的尾巴分叉,像燕子,又像……
「玄鳥?」陳平低聲道。
趙牧心頭一凜。四海盟的盟主代號「玄鳥」,慕容垂臨死前留下的血書也說「玄鳥未死」。
難道這三人的死,和玄鳥有關?
「大人!」王賁匆匆跑來,「在西市巷口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個布包,正是劉大懷裡揣的那個。打開一看,裡面不是財物,而是一疊帛書。最上面一張寫著:
「十月初七,七夕燈會,酉時三刻,東市牌樓。」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大約三十多個,每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身份、住址、弱點。
「這是……」蕭何接過帛書細看,臉色變了,「這是要製造踩踏事件的計劃書!這些人都是燈會時會在東市出現的重要人物——富商、官吏、名士……如果他們在擁擠中突然恐慌奔逃,會引發連鎖反應,造成大規模踩踏!」
七夕燈會,邯鄲每年最盛大的民間節慶。屆時東市將聚集上萬百姓,如果發生踩踏……
後果不堪設想。
「十月初七……」趙牧算了下日子,「還有五天。」
「大人,怎麼辦?」陳平問,「要取消燈會嗎?」
「不能取消。」趙牧搖頭,「七夕燈會是傳統,貿然取消會引起恐慌,正好中了他們的計。」
他看向那三具屍體:「這三個人,可能是計劃執行者,也可能是……被滅口的知情人。」
「所以兇手在滅口?」
「有可能。」趙牧站起身,「但也可能,這三人的死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用屍體製造恐慌,為燈會當天的混亂預熱。」
他環視眾人:「不管怎樣,燈會必須加強安保。王賁,你帶一百府兵,從今天起在東市布防,所有出入口設卡檢查。」
「諾!」
「蒙烈,你帶五十人,暗中保護名單上這些人。特別是那些有弱點的,容易被人利用製造混亂的。」
「是!」
「陳平,你負責情報。青鳥的繡坊要全力收集關於燈會的所有消息——誰在散布恐慌言論,誰在大量購買火把燈籠,誰在暗中聯絡江湖人士……」
「明白!」
「蕭何、張蒼,你們分析這份名單。找出這些人的共同點,看兇手選擇他們的標準是什麼。」
「遵命!」
安排妥當,趙牧最後看向徐瑛:「這三具屍體,詳細解剖。我要知道他們死前吃過什麼、喝過什麼、接觸過什麼人。」
「小女子盡力。」
眾人散去後,趙牧獨自站在屍體旁,陷入沉思。
商隊滅門案剛破,七夕燈會案又起。兩案之間,有沒有聯繫?
四海盟剛被摧毀,玄鳥就現身?太快了,不合常理。
除非……四海盟不止一個玄鳥。或者,真正的玄鳥根本不在四海盟,而是利用四海盟做掩護。
他想起那枚刻著「嫪」字的玉佩。
嫪毐,二十年前叛亂被車裂。四海盟成立的日子,正是嫪毐被車裂的日子。
這絕不是巧合。
「大人。」燕輕雪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臉上蒙著面紗,「這三個人……我可能見過。」
「哦?」
「三天前,我在西市買藥時,看見他們從『醉仙樓』出來,和一個戴斗笠的人交談。」燕輕雪回憶道,「那個戴斗笠的人……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缺指!
黃平的特徵!
但黃平不是墜河失蹤了嗎?難道他沒死?
「你確定?」
「確定。」燕輕雪點頭,「我當時還想,這人的身形有點像黃平,但沒看清臉。現在想來……」
趙牧心頭一沉。如果黃平還活著,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四海盟雖破,但黃平逃脫。他懷恨在心,要報復。而報復的最好方式,就是在邯鄲最盛大的節慶上製造慘案,讓趙牧這個郡丞身敗名裂。
「輕雪,」趙牧看向她,「我需要你幫忙。」
「你說。」
「黃平如果還活著,他最可能藏在哪裡?」
燕輕雪沉思片刻:「他在邯鄲有七處秘密據點,但鄴城之事後,這些據點應該都被我們端了。不過……他還有個習慣。」
「什麼習慣?」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燕輕雪緩緩道,「他可能就藏在邯鄲城裡,甚至……藏在官府眼皮底下。」
官府眼皮底下?
趙牧腦中靈光一閃:「郡獄!」
李崇死後,郡獄的守衛換了一批,但難免有漏網之魚。如果黃平買通了獄卒,藏在郡獄裡……
「走,去郡獄!」
***
郡獄深處,關押重犯的囚區陰暗潮濕。
趙牧帶著燕輕雪、王賁一路搜查,來到最裡間的一間囚室。這間囚室原本關押的是李崇的心腹,三天前「暴病身亡」,屍體已經運走。
囚室里空無一人,但地上有新鮮的血跡。
「有人在這裡待過。」燕輕雪蹲下,用手指蘸了點血跡,聞了聞,「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王賁在牆角發現了一個暗格,打開後,裡面有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乾糧,還有……一枚令牌。
四海盟令牌,正品。
「他果然在這裡待過。」趙牧握緊令牌,「但現在走了。」
「大人!」一名獄卒慌慌張張跑進來,「出……出事了!」
「又怎麼了?」
「牢飯……今天的牢飯里有毒!已經毒死了三個犯人!」
趙牧臉色一變:「帶我去看!」
廚房裡,三個犯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經斷氣。徐瑛正在查驗,見趙牧進來,搖頭道:「是砒霜,劑量很大,瞬間致命。」
「牢飯是誰做的?」
「是……是小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廚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但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啊!今天的飯和往常一樣做,怎麼會……」
趙牧檢查了廚房。米缸、水缸、灶台……一切正常。但當他掀開鍋蓋時,發現了問題。
鍋底有一些白色粉末,還沒完全融化。
「砒霜是直接下在鍋里的。」徐瑛判斷,「下毒的人很匆忙,沒等粉末融化就盛飯了。」
「今天有誰進過廚房?」
廚子想了想:「除了小人,就只有……送菜的老吳。他今天送菜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老吳人呢?」
「送完菜就走了,說是家裡有事。」
趙牧立刻下令:「全城搜捕老吳!」
但已經晚了。
半個時辰後,趙黑炭在東市一口水井裡發現了老吳的屍體。同樣是中毒身亡,懷裡揣著一袋砒霜,還有十鎰金。
滅口。
典型的滅口。
「大人,」陳平匆匆趕來,「查清了。老吳的兒子三個月前欠了賭債,被人追債。三天前,債主突然說不用還了。老吳還到處跟人吹噓,說兒子遇到了貴人。」
「貴人……」趙牧冷笑,「是黃平吧。」
「應該是。」陳平點頭,「用錢收買,利用完就滅口。這是黃平一貫的手法。」
趙牧走到窗前,看著邯鄲城的街道。
黃平還活著,就在邯鄲城裡。他在暗中布局,準備在七夕燈會製造慘案。
而時間,只剩下四天。
「大人,」蕭何走進來,臉色凝重,「名單分析完了。這三十多個人,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們都曾在不同場合,公開批評過秦法嚴苛,或者同情六國遺民。」
趙牧心頭一震。
所以兇手的真正目標,不是製造踩踏那麼簡單。
他是要殺雞儆猴,用這些人的死警告所有對秦法不滿的人。
同時,把罪名推到「反秦勢力」頭上,進一步激化矛盾。
一石二鳥。
好狠的計策。
「大人,我們現在……」
「按原計劃進行。」趙牧沉聲道,「加強燈會安保,保護名單上的人。同時……」
他頓了頓:「放出消息,就說我們已經掌握了兇手的全部計劃,七夕燈會將照常舉行,但會有重兵把守。」
「這是要打草驚蛇?」
「不,」趙牧搖頭,「是引蛇出洞。」
黃平在暗,他們在明。只有讓黃平自己動起來,他們才有機會。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郡守大人到!」
白無憂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趙郡丞,聽說又出命案了?」
「是。」趙牧躬身,「四海盟餘孽疑似要破壞七夕燈會,下官正在布置防範。」
「燈會不能出事。」白無憂沉聲道,「七夕燈會是邯鄲每年的盛事,也是向咸陽展示邯鄲治理成果的機會。若出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無憂頓了頓,「另外,明日晚上的秋宴,你務必準時到。語嫣……有些話想對你說。」
說完,他轉身離去。
趙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嬴語嫣有話想說?
是關於燈會案,還是……別的什麼?
「大人,」燕輕雪輕聲道,「這位嬴姑娘,似乎對你很上心。」
趙牧看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燕輕雪移開視線,「只是覺得……你若能娶了她,對仕途大有幫助。」
這話說得直白,但真實。
嬴語嫣是白無憂之女,秦國宗室遠支。娶了她,就等於搭上了宗室的線。
但趙牧搖了搖頭:「我的婚事,不急。」
「是不急,還是不想?」燕輕雪問。
趙牧沒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鋪開邯鄲地圖,開始標註可能的埋伏點、疏散路線、兵力部署。
燈會還有四天。
他必須在這四天內,找出黃平,阻止他的陰謀。
而這場較量,將決定邯鄲的安危,也決定他趙牧的命運。
窗外,秋風蕭瑟。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