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明日亥時,西門瓮城」


  七月初九清晨,陳平抱著一摞簿冊走進官廨。

  簿冊堆得老高,差點擋住他的臉。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喘了口氣,翻開最上面那本。

  「街東口的店鋪,北側是王記布莊,南側是劉家酒肆,中間是通往郡尉府的小巷。」他翻開簿冊,「布莊老闆叫王三福,邯鄲本地人,開布莊十五年。但他媳婦是齊地人,三年前從臨淄嫁過來的。」

  趙牧抬眼:「三年前?前229年?」

  「對。」陳平點頭,「秦破邯鄲那一年。那年趙國滅,齊國還在,臨淄那邊的人嫁過來,不容易。」

  趙牧沉默片刻:「王三福現在在哪?」

  「布莊今天沒開門。」陳平說,「鄰居說昨晚半夜聽見動靜,有馬車的聲音。今早一看,人沒了,門鎖著,後門也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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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牧站起來:「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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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記布莊門口,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是新掛上去的,銅面還反著光,不像用了很久的樣子。

  趙牧繞到後巷。

  後巷窄,只容兩人並排走。地上鋪著青磚,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後門也鎖著,鎖和前面一樣,也是新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門框上的痕跡。

  鎖是新掛上去的,但門框上有撬過的痕跡——很新,木頭茬子還是白的。不是從外面撬的,是從裡面——門框內側有壓痕,像是有人用東西頂過門。

  燕輕雪擠過來:「里正那邊我問了。王三福昨天下午走的,說是去城外進貨。但他媳婦還在城裡——有人看見她昨天傍晚在城東出現。」

  趙牧皺眉:「城東?她去那兒做什麼?」

  燕輕雪搖頭:「不知道。但城東那邊,是鹽鐵商盟的地盤。柳樹巷那一帶,住的都是商盟的人。」

  趙牧心裡一沉。

  他站起來,又看了看那扇後門。門板上有個手印,是血跡——已經幹了,發黑,但輪廓還在。

  「這是王三福的血?」他問。

  燕輕雪湊近看了看:「有可能。但不確定。」

  趙牧想了想:「找個人問問,昨天傍晚有沒有人看見王三福回來。」

  燕輕雪點頭:「我去。」

  ---

  同日午後,十里舖里正來報:破廟裡發現一具男屍,身上有刀傷,身份不明。

  趙牧帶人趕到現場。

  破廟在城外十里舖村口,離城二十里。廟早已廢棄多年,屋頂塌了一半,瓦片掉得到處都是。神像也缺胳膊少腿,泥塑的金身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草秸。

  屍體躺在廟裡角落裡,身上蓋著幾張破席。

  蕭何負責記錄,掏出竹簡和筆,蹲在一邊等著。趙黑炭檢查屍體痕跡。他把蓆子掀開,屍體已經僵硬,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胸口有一道刀傷。

  「死者四十歲左右,手掌有老繭,但不是體力勞動者的那種。」趙黑炭翻開死者衣領,指著脖頸處的痕跡,「脖頸有布莊染料的痕跡——藍色,洗不掉的那種。是個布商。」

  陳平湊近一看,臉色變了:「是王三福!」

  趙牧蹲下,仔細檢查傷口。

  刀從後背刺入,斜著向上,貫穿心臟,一刀斃命。傷口邊緣整齊,是利刃——不是普通的刀,是軍中的那種短刀。

  他翻看死者的手——指甲縫裡有泥土,是抓地時留下的。指甲蓋發青,是死後血不流通的表現。

  「死後被拖拽過。」趙牧指著地上的痕跡,「從廟門口拖到這裡的。拖痕很新,應該是昨晚的事。」

  他起身,在廟內走了一圈。

  神像後面有個包袱,灰布包著,放在角落裡。打開——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還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亥時,西門瓮城。」

  沒有落款,沒有抬頭。

  趙牧把信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味道。紙是普通的麻紙,市面上到處都有賣的。字是用墨寫的,墨也是普通的墨。

  他把信收起來,問趙黑炭:「死亡時間能判斷嗎?」

  趙黑炭想了想,掰著屍體的胳膊試了試:「屍體已經僵了,但還沒開始腐爛。按現在的天氣,死了大概一天一夜——應該是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間。」

  趙牧點頭:「昨天下午,王三福離開布莊。傍晚,死在十里舖。」

  陳平皺眉:「他來十里舖做什麼?這裡離城二十里,走路要兩個時辰。如果是騎馬,也得半個時辰。」

  趙牧沒回答,蹲下來,又看了看王三福的手。

  指甲縫裡的泥土,是黃土——十里舖這一帶都是黃土,風一吹,滿天黃。和廟門口的土一樣。

  「他來這裡等人。」趙牧說,「等的人沒來,來了殺手。」

  陳平問:「等誰?」

  趙牧拿出那封信:「等寫信的人。『明日亥時,西門瓮城』——這是約他見面。但他來了這裡,說明寫信的人讓他來十里舖等?」

  燕輕雪插嘴:「也許這封信不是給他看的?」

  趙牧看著她。

  燕輕雪說:「也許這封信是故意讓人發現的。真正的約定,是別的地方。」

  趙牧沉默片刻,把信收起來。

  ---

  回城的路上,趙牧一直在想那封信。

  馬車顛簸著,車輪壓在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窗外是成片的農田,粟米已經抽穗,在風裡晃著。

  陳平湊過來:「大人,這封信會不會是鄭通寫的?」

  趙牧搖頭:「鄭通是商人,寫信不會這麼簡略。商人的信,開頭要有抬頭,結尾要有落款,中間要客氣。這封信——太乾淨了。」

  他把信遞給陳平。

  信上的字寫得工整有力,筆畫剛勁,橫平豎直,收筆處有頓挫——像是練過武的人寫的,又像是軍中常用的那種字體。

  陳平看了半天:「不像商人的字。倒像是……軍旅之人。卑職在郡尉府見過司馬戎的筆跡,和這個有點像。」

  趙牧點頭:「我也這麼想。」

  燕輕雪插嘴:「西門瓮城,是守城士卒換防的地方。約在那裡見面,一定和軍方有關。」

  趙牧沉默。

  軍糧案之後,郡尉府換了人,司馬戎下台,但他的舊部還在。那些人被遣散的遣散,調走的調走,但留在邯鄲的也不少。如果王三福和軍方有勾連……

  「今晚,我去西門瓮城看看。」趙牧說。

  燕輕雪一驚:「你去?萬一有人埋伏……」

  「所以我帶著你們。」趙牧說,「王賁帶二十個弓弩手,提前埋伏在城牆上。我倒要看看,約王三福去瓮城的,到底是什麼人。」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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