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鄭通的字,叫「濟川」


  七月十三日午後,陳平抱著一摞名冊匆匆走進官廨。

  他跑得急,額頭上全是汗,袍子下擺沾了幾片枯葉——不知從哪棵樹下鑽過來的。他把名冊往案上一放,喘著粗氣:「趙郡丞,查到了!」

  趙牧正在看輿圖,頭也不抬:「說。」

  陳平翻開最上面那本,手指點在一個人名上:「『鵲橋暗渡』這四個代號,『鵲』是那個刺客頭目,已經死了;『暗』是醫館那個,也死了;『渡』是阿渡,還關在牢里。唯獨這個『橋』,一直沒找到。」

  趙牧抬頭看他。

  陳平繼續說:「但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鄭通,原郡尉府倉曹佐史,軍糧案後被貶為庶民。他的表字叫『濟川』。濟川者,渡也。」

  趙牧眼神一凝:「鄭通?」

  「對。」陳平點頭,「濟川——渡河。他的字,和『渡』對上了。我讓人查了他的行蹤——七夕前,他頻繁出入南市茶肆,去過兩次郡學。每次去郡學,都是找周元。」

  趙牧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被曬得打卷,知了叫得人心煩。

  

  「周元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陳平說:「周元最近沒去城東,但有人看見他和鄭通的人接觸過。鄭通在城東柳樹巷有個據點,表面上是雜貨鋪,實際上做的是鹽鐵生意。每月進出流水少說二三百金。」

  趙牧眯起眼:「鹽鐵生意……軍糧案後他被抄了家,哪來的本錢?」

  陳平搖頭:「不知道。但肯定有人背後撐著。」

  趙牧沉默片刻,突然說:「今晚去會會鄭通。」

  陳平一愣:「直接抓?」

  「不。」趙牧說,「先看看。王賁帶人跟著,有動靜再動手。」

  ---

  當日傍晚,城東柳樹巷。

  太陽西斜,巷子裡光線暗下來。兩邊的矮牆投下長長的陰影,把窄巷遮得陰森森的。有幾個孩子在巷口玩耍,追著一隻野貓跑過去,笑聲漸漸遠了。

  鄭通的雜貨鋪在巷子深處,門面不大,擺著些針線、鹽巴、粗布之類。門口蹲著一條黃狗,見人過來,懶洋洋地叫了兩聲,又趴下繼續睡。

  趙牧穿著一身短褐,戴著斗笠,從鋪子門口走過。他往裡面瞟了一眼——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不是鄭通。

  他繼續往前走,拐進旁邊的小巷。

  燕輕雪從另一邊過來,壓低聲音:「鄭通在後院,和幾個商人喝酒。我數了數,連他一共五個。」

  趙牧點頭:「王賁呢?」

  「埋伏好了。」燕輕雪說,「前後門都有人,跑不了。」

  趙牧想了想:「再等等。聽聽他們說什麼。」

  ---

  後院,酒過三巡。

  鄭通端著酒盞,臉紅紅的,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旁邊坐著四個商人——一個胖子,一個瘦子,兩個中年人,都是鹽鐵商盟的人。

  胖子嘆氣:「鄭兄,趙牧那小子這回立了大功,聽說白無憂要給他請賞。咱們以後在邯鄲更難混了。」

  鄭通冷笑:「立了功又怎樣?他得罪的人還少嗎?軍糧案他查了司馬戎,司馬戎的舊部還記著仇呢;踩踏案他查了哨聲,游徼那邊也有人恨他。等著看吧,遲早有人收拾他。」

  瘦子湊過來:「鄭兄,聽說你認識『代鴞』的人?」

  鄭通臉色一變,酒盞停在嘴邊:「你聽誰說的?」

  瘦子嘿嘿笑:「我就是隨便問問。聽說那些人出手大方,一給就是百八十金。」

  鄭通放下酒盞,盯著他:「這話別亂說。小心惹禍上身。」

  話音剛落,門被踢開了。

  王賁帶著十幾個護衛衝進來,刀劍出鞘,寒光閃閃。那幾個商人嚇得腿都軟了,一個鑽到桌底下,一個往牆角縮,胖子和瘦子抱在一起發抖。

  鄭通臉色大變,伸手去抓案上的短刀——王賁一腳踢翻他的凳子,把他按在地上,臉貼著地,蹭了一臉土。

  「鄭通,趙郡丞要見你。」

  ---

  郡獄,審訊室。

  油燈忽明忽暗,照得鄭通的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他坐在凳子上,面色灰敗,頭髮上還沾著地上的土,嘴角有一道血痕——剛才掙扎時磕破的。

  趙牧坐在對面,陳平在旁邊記錄。

  「你和『代鴞』是什麼關係?」趙牧問。

  鄭通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他們找上我的。」

  「什麼時候?」

  「七夕前半個月。」鄭通低著頭,聲音沙啞,「一個自稱『橋』的人來找我,說只要幫他們做事,事成之後送我去齊地,給我一百金。」

  趙牧眼神一凝:「『橋』?你見過他?」

  「沒有。」鄭通搖頭,「每次都是派人傳信。信使是個女人,二十出頭,長得挺俊。她來過三次,都是夜裡來的。」

  趙牧心裡一動——女人,二十出頭,齊地口音。和王阿橋對上號了。

  「七夕的事,你做了什麼?」

  「我……我讓人在酒肆散布消息,說西門有雜耍,把人群往西門引。還讓人在街東口吹哨,製造恐慌。」鄭通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不知道會踩死人……真的不知道……」

  趙牧盯著他:「你不知道?那聲哨響之後,死了十二個人!十二個人!你知道踩死一個人是什麼樣子嗎?臉被踩爛,胸口被踩塌,眼睛還睜著!」

  鄭通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趙牧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你還做了什麼?」

  「沒……沒了。」鄭通往後縮,「就這些。我只負責散布消息和吹哨,別的事我不知道。」

  「周元那邊,是你收買的?」

  鄭通愣了愣,點頭:「是。我讓人給了他十金,讓他文會上刁難你。」

  趙牧站起來,回到座位,沉默片刻:「帶下去。」

  護衛把鄭通拖走。陳平放下筆,看向趙牧:「趙郡丞,接下來怎麼辦?」

  趙牧看著油燈的火苗,緩緩說:「找那個『橋』。鄭通說她派信使來過三次——三次,總會留下痕跡。」

  陳平點頭:「我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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