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是看著你念的
七月十四日晚,淳于越設宴,請趙牧過府。
請柬是下午送來的,大紅帖子,上面寫著「敬備薄酒,恭候大駕」幾個字,字跡工整,一看就是淳于越親筆。陳平拿著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嘖嘖稱奇:「淳于越親自寫請柬?這老頭兒轉性了?」
趙牧接過請柬看了看,隨手放在案上:「去吧。」
陳平一愣:「您真去?不怕他又設什麼套?」
趙牧笑了:「這次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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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越的宅子在城西,三進院子,青磚黛瓦,門口有兩棵老槐樹。趙牧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照得台階亮堂堂的。
淳于越親自在門口迎接。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跟上次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老頭兒判若兩人。
「趙郡丞來了!快請快請!」淳于越連連拱手,「老朽可是盼了一整天啊。」
趙牧還禮:「淳于博士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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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廳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邯鄲城裡有名的文士。見趙牧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跟見了上級似的。
淳于越親自執壺,給趙牧斟酒:「趙郡丞,老朽前番多有得罪,今日特備薄酒,向趙郡丞賠罪。」
趙牧舉盞:「淳于博士言重了。那日若非博士相邀,趙牧也寫不出那首詞。說起來,還要謝博士。」
淳于越臉一紅,連連擺手:「趙郡丞莫要取笑老朽了。老朽當時……唉,老朽有眼無珠,有眼無珠啊。那日趙郡丞的詞,老朽回去抄了三遍,越看越覺得妙——『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是老天爺才能寫出來的句子!」
座中眾人相視而笑,紛紛附和:「是啊是啊,趙郡丞大才!」
趙牧淡淡一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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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一個文士站起來,舉盞向趙牧敬酒:「趙郡丞,學生敬您一盞。那日文會,學生親耳聽您念那首《鵲橋仙》,回去後一夜沒睡——太妙了!尤其是最後兩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話說得,學生都想給內人抄一份了!」
眾人鬨笑。
另一個文士接口:「抄一份哪夠?應該刻在牆上,日日誦讀!」
又有人說:「刻牆上不如刻心上。趙郡丞這首詞,往後千百年,但凡有人過七夕,就得念一遍!」
趙牧被他們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從角落裡站起來。
他走到趙牧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滿座一靜。
是周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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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郡丞,學生……學生有罪。」
周元低著頭,聲音發抖。廳里的燭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窩發青,嘴唇發乾,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趙牧看著他,沒說話。
周元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信紙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不知被他攥了多少遍。
「那日文會,學生出題刁難,是受人指使的。鄭通給我十金,讓我當眾讓您難堪。學生一時糊塗,求趙郡丞恕罪!」
滿座譁然。
淳于越臉色鐵青,「啪」地拍案而起:「周元!你——!老朽平日怎麼教你的?讀書人當以立身為本,你竟做出這種事!」
周元伏地不起,肩膀發抖,額頭抵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趙牧接過那封信,看了看——正是鄭通讓人送的那封,上面寫得很清楚,何時何地,如何刁難,事成之後十金。
他把信放回周元手裡,說:「起來吧。」
周元愣住,抬起頭,滿臉淚痕:「趙郡丞……」
「十金不是小數,你一時動心,情有可原。」趙牧說,「但記住——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這次我放過你,下次呢?」
周元伏地不起,痛哭流涕:「學生記住了……學生記住了……」
淳于越長嘆一聲,向趙牧深深一揖:「趙郡丞胸襟,老朽佩服。換了老朽,未必能這麼寬厚。」
趙牧扶起他:「淳于博士不必如此。周元是受了鄭通蠱惑,他本人……還不算太壞。」
周元聽到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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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時,已經亥時末。
趙牧回到官廨,推開門,看見青鳥趴在案上睡著了。案上擺著食盒,旁邊還有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青鳥猛地驚醒,揉著眼睛:「回來啦?我煮了粟米粥……涼了……」
趙牧打開食盒,粥確實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但他端起來就喝,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青鳥看著他,嘟囔道:「涼了還喝?不怕拉肚子?」
趙牧放下碗,一本正經:「你煮的,涼了也好喝。」
青鳥臉一紅,別過頭去:「少貧嘴。今天淳于越請你吃飯?吃的什麼?」
「酒菜。」趙牧說,「還有周元跪著磕頭。」
青鳥瞪大眼睛:「周元?那個刁難你的?他給你磕頭?」
「嗯。」趙牧點頭,「哭著磕的,磕得挺響。」
青鳥愣了愣,突然「噗嗤」笑出聲:「活該!誰讓他收鄭通的錢!十金就把自己賣了,眼皮子真淺。」
趙牧看著她笑,嘴角也彎起來。
青鳥笑夠了,突然想起什麼,板起臉:「對了,今天嬴姑娘又來找你了?」
趙牧說:「嗯,在後花園喝茶。」
「哦。」青鳥頓了頓,「她誇你詩寫得好?」
「嗯,她說喜歡。」
「喜歡哪一句?」
趙牧想了想:「她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青鳥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繼續擦桌子,嘴裡嘟囔:「就知道是這句……」
趙牧看她:「怎麼了?」
青鳥沒回頭:「沒什麼。」
趙牧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