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祭酒的笑容
季明迎上來時,臉上的哀傷像用模子壓出來的。
眉頭擠成川字,嘴角往下拉,連下頜都收著——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他穿著深灰色儒袍,袍角沾著晨露,走到趙牧跟前,拱手彎腰:「趙郡丞,本學出了這等慘事,老夫痛心疾首。要查什麼,儘管說。」
聲音沉痛,字字懇切。
趙牧看著他。
這個時候太陽剛升起來,斜著照進院子。季明那張臉被照得清清楚楚——眉頭皺著,但眼角沒紋路;嘴角下拉,但臉頰沒繃緊。就像戲台上的人,面具戴得正,但面具是面具,臉是臉。
眼神在趙牧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旁邊飄,飄到徐瑛正在驗的學子身上,又飄回來。那一眼太快,但趙牧看見了。
緊張。
不是對慘事的緊張,是對查案的人緊張。
趙牧往前邁了一步。季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季祭酒。」趙牧開口,「昨晚至今晨,誰進過伙房?」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季明搖頭,嘆氣:「伙房是雜役苟三管的。苟三今早就不見了。老夫已讓人去找,但——」他攤開手,「這人怕是有問題。」
「苟三住哪?」
「他是臨時工,不住學裡。」季明苦笑,「城西賃的一間破屋。這人平時陰陽怪氣的,不愛說話。前幾日還跟學子吵過架。老夫本想過兩日就辭了他,誰知……」
「跟誰吵?」
季明愣了一下:「這……老夫沒細問。好像是周濟那幫寒門學子,嫌他燒水不及時。」
旁邊有人插話:「季祭酒,苟三吵架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杜先生走過來。他站在季明身側,目光落在季明臉上。
季明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杜先生日日在書房整理典籍,哪能事事知曉?這事是下面教習報給我的。」
杜先生沒說話,但看了季明一眼。
那一眼,趙牧看見了。兩人對視,只一瞬,然後各自移開。但那一瞬里,有什麼東西划過。
趙牧轉頭看蕭何。蕭何微微點頭——他也在看。
……
院子裡,學子們分成兩堆。
東邊七八個人,穿著細麻深衣,腰間繫著絲絛——富家子弟。西邊二十多人,穿著粗布短褐,有的光著腳——寒門學子。
富家子弟那邊,有人喊:「肯定是苟三乾的!他平日就看不慣咱們!」
寒門這邊沒接話,但有人小聲嘀咕:「昨兒個我看見郭榮往伙房那邊去……」
話沒說完,旁邊的人拽他袖子:「別瞎說!」
郭榮站在富家子弟中間,臉一下子白了。他穿著淺青色細麻深衣,袍子長到腳面,腰間繫著一條兩指寬的絲絛——上頭繡著暗紋,值半石粟米的貨。
「放屁!」郭榮聲音尖了,「老子去伙房幹嘛?下毒害這幫窮鬼?」
旁邊幾個富家子弟跟著起鬨:「就是!郭家犯得著下毒?」「榮哥昨晚跟我們在一處喝酒!」
寒門那邊沒人接話,但有幾個人低著頭,悄悄交換眼色。
趙黑炭站在人群邊上,眼睛盯著郭榮。
他盯著郭榮的臉——白,但不像是嚇的,倒像是憋著什麼的漲白。又盯著郭榮的手——攥著拳頭,骨節發白。再往下,看袍子。
袍子下擺,沾著一點泥。
昨兒個沒下雨。郡學院子是青磚鋪的,泥從哪來的?
黑炭往前挪了兩步。那泥點不大,小指甲蓋一半,貼在袍角內側,要是不彎腰根本看不見。
他又看郭榮的鞋。鞋是新的,底子乾淨,但鞋幫上沾著幾根草屑——草是濕的,還沒幹透。
黑炭收回目光,退後兩步,扯了扯趙牧的衣袖。
趙牧側頭。
黑炭下巴朝郭榮方向點了點,然後手指往下,指了指自己袍角。
趙牧看過去。
郭榮站在人群里,還在跟人爭辯。袍角那點泥被擋住,但他看見郭榮的腳——站著的時候,左腳往外撇,右腳往裡收,兩隻腳擺的方向不一樣。
那是跑過的人才會有的站姿,腳還沒收回來。
……
一個富家學子躺在擔架上,捂著肚子喊:「我是郭家的人!你們快救我!我爹是郭開山!」
喊得聲嘶力竭,臉漲得通紅。
徐瑛走過去,蹲下,翻開他眼皮看看,又按了按他肚子。那學子殺豬一樣叫:「疼!疼死了!」
徐瑛站起來,面無表情:「你沒事。吐完就好了。」
學子愣住:「我都吐成這樣了還沒事?」
徐瑛指指他嘴角:「你吐的是早上吃的肉,不是毒。肉沒消化完,帶油花。中毒吐的是白沫,清湯寡水,你那個不對。」
學子低頭看自己吐的那攤——確實,肉絲兒還看得見。
旁邊寒門學子那邊,有人憋不住笑出聲:「讓你吃肉!噎著了吧!」
又一個接上:「郭家少爺,肉吃多了也吐啊?」
「這吐法,比我們還慘——咱們是中毒,你這是撐的。」
那學子臉從白轉紅,從紅轉紫,一骨碌從擔架上爬起來,捂著嘴就跑了。跑得太急,絆到抬擔架的木槓,整個人往前栽,雙手撐地才沒臉著地。爬起來接著跑,頭都不回。
徐瑛看著他的背影,對旁邊的冷塵說:「他沒事,跑得比兔子快。」
冷塵低頭繼續搗藥:「有事的三十七個,沒事的一個。比例合適。」
……
趙牧走到寒門學子那邊。
「剛才誰看見郭榮去伙房?」
沒人說話。有幾個低著頭的,往後縮。
趙牧沒催,站在原地等。
過了一會兒,一個瘦小的學子抬起頭,又低下,又抬起。他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褐,光著腳,腳上全是泥。
「我……我看見了。」
「什麼時候?」
「昨兒個酉時末。天快黑了,我去茅房,回來的時候看見郭榮從伙房那邊過來。」他頓了頓,「他走得快,差點撞著我。我問他去伙房幹嘛,他說……說去看柴火。」
「柴火?」
「他說他家給郡學捐了一批柴,他去看看送到沒有。」瘦小學子低著頭,「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想,柴火是上午送的,他酉時去看什麼?」
趙牧看著他:「你叫什麼?」
「周濟。」瘦小學子抬頭,「大人,我兄長也在郡學讀書,他也中毒了,現在還昏迷著。」
趙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地上躺著一個學子,面色發青,嘴角還有白沫。邊上蹲著一個少女,十六七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裙,正在用帕子給那學子擦臉。擦一下,手抖一下。
趙牧走過去。
少女抬起頭,眼眶紅著,沒哭。看見趙牧的官服,她跪下去,額頭碰地。
「大人,求您救救我兄長。」
趙牧伸手扶她起來。她瘦,胳膊細得像柴火棍,但扶起來的時候,她站得直。
「你叫什麼?」
「周小妹。」她指著地上的學子,「這是我兄長周濟。他每天抄書到半夜,供我吃飯。大人,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話說一半,咽回去了。沒哭,但喉嚨動了一下。
趙牧看她一眼,又看地上的周濟。
周濟面色發青,呼吸急促,嘴唇乾裂。徐瑛正在給他灌藥湯,灌進去一點,順著嘴角流出來一半。
「能救嗎?」趙牧問。
徐瑛頭也不抬:「灌進去就救得,灌不進去就難。」她掰開周濟的嘴,對冷塵說,「再來一碗。」
冷塵遞過去。兩人一個掰嘴,一個灌,配合得像幹過一百回。
趙牧轉身,看向季明。
季明站在台階上,正跟幾個教習說話。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往這邊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那一眼,正好被趙牧看見。
……
「蕭何。」
「在。」
「把苟三的住址問清楚。黑炭帶人去搜。」
蕭何點頭,轉身去找季明。
趙牧又看向郭榮。
郭榮站在富家子弟那邊,已經不吵了。他低著頭,像是在聽旁邊的人說話,但耳朵豎著,往趙牧這邊偏。
袍角那點泥,被袍子擋住了。但他站久了,腳有點累,換了換重心——左腳往外一撇,鞋幫上沾著的草屑,掉下來兩片。
草是濕的,掉在地上,粘在青磚上。
趙黑炭蹲下去,把那兩片草屑撿起來,放到鼻子上聞了聞,然後走過來,遞給趙牧。
趙牧接過來看。
草屑兩片,一片長,一片短,都帶著根。根上有泥,泥是黑的,不是郡學院子裡的黃泥。
黑炭壓低聲音:「大人,城西那邊是黑土。」
趙牧把草屑收進袖子裡。
「等搜完苟三的住處再說。」
黑炭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郭榮。
郭榮正好抬頭,兩人目光撞上。
黑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
郭榮臉又白了。
……
張蒼從伙房鑽出來,抱著一摞竹簡,走到趙牧跟前。
「大人,伙房帳目對上了。」他把竹簡攤開,「今早用掉的粟米比昨日入庫的少三升,鹽少二兩,飴糖少了一罐——那罐飴糖是前日才開的,按正常用量該吃半個月。」
趙牧看他:「飴糖?」
「對。」張蒼指著竹簡上的一行字,「飴糖一罐,五斤,前日開罐,至今剩四斤二兩。但今早的粥里——按三十七人每人一碗算——頂多用掉三兩。剩下那半斤,去哪了?」
冷塵抬起頭:「粥里我嘗出飴糖。但那個量,頂多二兩。」
張蒼咧嘴笑了:「所以丟的不是半斤飴糖,是有人拿飴糖幹了別的事。」
趙牧看著那鍋粥。
飴糖,烏頭粉,搗得粗的毒,倉促間下手的痕跡。
「蕭何。」
「在。」
「派人去查城裡所有藥鋪,最近三天誰買過烏頭。不問姓名,就問長相、穿著、說話口音。」
蕭何點頭,轉身去安排。
趙牧又看向季明。
季明還在跟教習說話,但已經不看這邊了。他背對著院子,肩膀繃著,像在等人叫他,又怕人叫他。
太陽升高了,照在郡學的青磚上,地上的人影越來越短。
趙牧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躺著的學子,看著蹲在旁邊哭的家人,看著站成兩堆的富家子弟和寒門學子,看著季明僵硬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剛來邯鄲時的處境。
郡丞,秩六百石,在這郡衙里排第三。上面有郡守,有監御史,有郡尉。下面有各曹的史、佐史,有世代盤踞的本地吏員,有看著面善背里捅刀的同僚。
辦這個案子,得罪的是誰?
郭開山——邯鄲郭氏家主,掌控三成鐵器、兩成鹽貨,名下商鋪十七間。申屠胥——監御史丞,馮劫的副手,手裡攥著監察文書大權。公孫賀——郡主簿,郡衙的大管家,二十年的老吏。
哪一個拎出來,都比他在邯鄲根深。
但躺在地上的三十七個學子,有三十一個出身寒門。
他們家裡沒有商鋪,沒有佃戶,沒有鐵冶。他們的父母可能在田裡刨食,可能給人幫工,可能像周小妹一樣,靠兄長抄書供著。
趙牧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兩年前還在握外賣箱的把手,現在握著郡丞的官印。爵位從左庶長到右庶長,還差一級。從右庶長到左更,還差兩級。從左更到中更,還差三級。
封侯?遠得很。
但他想起周小妹跪下去時額頭碰地的聲音,想起周濟灌進去又流出來的藥湯,想起黑炭撿起草屑時蹲下去的姿勢。
「蕭何。」
「在。」
「這案子,我要辦到底。」
蕭何看著他,沒說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