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消失的帳頁


  趙牧推開伙房門,一股冷氣撲在臉上。

  灶膛里的炭灰已經白了,鍋里的粟米粥結了一層皮,灰白色,皺巴巴的,像擱了三天的漿糊。案板上扔著半個菽袋,麻繩散開,菽豆灑了一地——被人踩過,豆子碾進泥里,留下一串腳印。

  張蒼湊到鍋邊,鼻子抽了抽。

  「粟米粥,加菽,鹽放得不多。」他指著鍋邊一道白印子,「粥溢出來結的垢,火候大過——正常熬粥不用這麼大火。」

  蕭何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竹簡正要記,聽見這話抬起頭:「張蒼,你能不能先干正事?」

  張蒼回頭,一臉認真:「這就是正事。火候大,說明煮粥的人急。急著煮熟,急著讓人吃,急著——」他頓了頓,「急著讓人吃完出事。」

  趙牧看他一眼:「接著說。」

  張蒼蹲下去,從灶膛里扒出幾根柴火,捻了捻灰:「柴燒得太旺。卯時初起的火,卯時兩刻就燒完了。有人往裡加了乾柴。」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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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粥熟得早。」張蒼站起來,「卯時兩刻粥就熟了,學子卯時三刻才來吃。中間這一刻鐘,粥在鍋里悶著。想往粥里加東西,這一刻鐘足夠。」

  蕭何愣了一下,再看張蒼的眼神變了。

  趙牧目光掃過伙房。案板、水缸、碗架——最後落在泔水桶上。

  桶沿有水漬,往下淌,還沒幹透。地上有一灘水,從桶邊一直延伸到灶台,腳印踩過,水印子混成一片黑。

  「有人往泔水桶里倒過東西。」趙牧說,「剛倒的。」

  冷塵走過去,蹲下。

  她沒戴手套,直接把手伸進泔水桶。趙黑炭想攔,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晚了。她撈出一把殘渣,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黑炭眼睛直了。

  冷塵吐掉殘渣,從腰間解下水囊漱口,咕嚕咕嚕,吐在地上。

  「烏頭味。被水沖淡了,還有。」她又從桶里撈了一把,「毒的磨法和學子吐出來的差不多——粗,有渣,不是藥鋪賣的那種細粉。」

  趙牧蹲下,接過她手裡的殘渣看。

  確實是粗的。烏頭根莖搗碎後留下的纖維還在,顆粒大小不一,大的有米粒大,小的像沙子。用藥鋪的石磨磨出來的粉,絕不會這麼粗。

  「能確定是同一批?」

  冷塵點頭:「能。我爹當年製藥,說毒藥磨得越細越毒——粗的是要人受罪,細的是要人命。這批毒,是粗的。」

  「什麼意思?」

  「下毒的人不想讓人死,只想讓人受罪。」冷塵站起來,在衣襟上擦手,「或者——他沒時間磨細。」

  趙牧看著那鍋涼透的粥。

  不想讓人死,只想讓人受罪。為什麼?警告?報復?還是——

  「蕭何。」

  「在。」

  「查一下,中毒的三十七個人里,有沒有誰跟人有仇。」

  蕭何點頭,轉身出去。

  ……

  張蒼蹲在灶台邊,拿木棍扒拉灰。扒拉了幾下,突然停住。

  「大人!」

  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半塊燒焦的竹簡,邊角還冒煙。張蒼捏著燙手的那頭,甩了幾下,舉起來:「找到了!被燒的帳頁!」

  眾人圍過去。

  蕭何接過來一看,燒得只剩三個字:粟三十。

  後面燒沒了,切口焦黑,邊緣捲曲,但確實是剛燒的——灰還熱著,一碰就掉渣。

  張蒼舉著那半塊竹簡,一臉得意:「雖然只剩三個字,但也能說明問題!」

  趙牧看著他:「張蒼,下次能不能在它被燒之前找到?」

  張蒼訕訕地笑,撓頭:「我這不是……來得晚嘛。要是我早到一刻鐘——」

  「你就把火撲滅了?」

  「我就把帳頁搶下來了!」

  蕭何忍不住笑了一聲。張蒼瞪他:「笑什麼?我說的是真的!我跑得可快了!」

  趙黑炭蹲在地上看腳印,頭也不抬:「跑得快有什麼用,腦子慢。」

  張蒼臉漲紅:「趙黑炭!你說誰腦子慢?」

  黑炭指了指灶台:「說你。煮粥的都知道加柴讓火旺,你還要舔泔水才知道有人下毒。」

  冷塵在旁邊冷冷接了一句:「舔泔水怎麼了?能破案就行。」

  張蒼立刻找到靠山:「就是!冷塵也舔了!」

  冷塵看他一眼:「我舔的是殘渣,泔水是刷鍋水,不一樣。」

  張蒼愣住,低頭看自己手上糊的菜葉和米粒——剛才扒拉竹簡的時候沾了一手。

  他甩手,甩不掉,在衣服上蹭了蹭:「這個……也差不多。」

  ……

  蕭何翻開灶台上的竹簡。

  這是今日早膳的食材記錄,字跡潦草,但能看清:粟米三十斤,菽五斤,鹽三兩,蔥一把,姜一塊……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後,停住。

  「少了頁。」

  他把竹簡翻過來,數了數編繩的孔:「這卷竹簡該有六片,現在只有五片。少的那片被人撕了。」

  趙牧接過來看。

  編繩還在,但第五片和第六片之間的繩孔邊沿有毛刺——是新撕的,不是舊傷。斷口處的竹纖維還立著,沒磨平。

  「剛撕的,不超過半個時辰。」

  季明站在門口,臉色變了。

  趙牧抬頭看他:「季祭酒,這帳頁誰管的?」

  季明愣了一下,張口:「是……是苟三管的。」

  「苟三識字?」

  「這……」季明額頭見汗,「他……他認幾個字。」

  趙牧指著竹簡上的字:「這筆字雖然潦草,但筆畫規矩,是練過的人寫的。苟三一個雜役,天天燒水劈柴,哪來時間練字?」

  季明張口結舌。

  杜先生站在旁邊,冷笑一聲:「季祭酒,你這謊越撒越大了。」

  季明扭頭瞪他:「杜先生!你什麼意思?」

  杜先生不看他,對趙牧拱手:「趙郡丞,這帳頁平時是我門下弟子管的。每三日一交,由我過目後存檔。昨日我剛看過,六片齊全,字跡是弟子王簡的。王簡雖然出身寒門,但寫得一筆好字——苟三那種粗人,握筆都握不穩,怎麼可能寫出這種字?」

  趙牧看蕭何。

  蕭何已經走到門口,對一個差役說了幾句話。差役點頭,跑出去。

  季明臉色發白:「杜先生,你——你這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杜先生淡淡道:「季祭酒,我是跟事實過不去。」

  ……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差役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瘦弱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衣,臉色蠟黃,走路還有點晃——剛吐過的樣子。

  「大人,王簡帶到。」

  王簡跪下去,額頭碰地。

  趙牧讓他起來:「帳頁是你記的?」

  王簡點頭:「是。昨日酉時記的,記完交給杜先生過目。」

  「可曾少頁?」

  「不曾。六片齊全。」

  趙牧把竹簡遞給他:「今日再看,少了一片。」

  王簡接過,一數,臉色變了:「這……這不可能。我記的帳,從不留錯處。」

  蕭何問:「昨日交給杜先生之後,這帳頁在哪?」

  王簡想了想:「杜先生看完,讓我送回伙房。我酉時三刻送回來的,親手交給……交給——」

  他頓住,看向季明。

  季明臉繃著,腮幫子咬得死緊。

  王簡低下頭:「交給季祭酒。」

  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趙牧看著季明。

  季明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剩下一層蠟黃。額頭上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滑過眼角,滴在衣領上。

  「季祭酒。」趙牧開口,「這帳頁,怎麼到你手裡了?」

  季明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杜先生冷笑:「季祭酒管著郡學的錢糧,帳頁到他手裡,再正常不過。只是——」他看著季明,「怎麼就從你手裡,跑到灶台底下,被人燒了呢?」

  季明腮幫子咬得咯嘣響。

  趙牧往前走了一步。

  「季祭酒,你最好現在就說清楚。」

  季明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突然——

  「老夫不知道!」他吼出來,聲音破了,「老夫不知道這帳頁怎麼被人燒的!老夫昨晚就沒進過伙房!」

  杜先生冷冷道:「那你怎麼知道帳頁被人燒了?趙郡丞只說『少了頁』,可沒說『被燒』。」

  季明愣住。

  他張著嘴,臉上的血一下子湧上來,又一下子褪下去。

  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季明腳下一軟,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門框上。

  ……

  趙牧看著他,沒說話。

  伙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鍋底粥皮裂開的細響——噗,噗,一聲接一聲。

  過了很久,久到季明額頭上的汗滴到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濕印子。

  趙牧開口:「季祭酒,你這幾天見過申屠丞沒有?」

  季明渾身一抖。

  「沒……沒有。」

  趙牧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鍋涼透的粥。

  「蕭何。」

  「在。」

  「派人守著郡學。季祭酒這幾日,不要離開邯鄲。」

  蕭何點頭。

  趙牧邁出門檻。陽光照在臉上,刺眼。

  他眯著眼睛往前走,腦子裡還在轉:申屠胥,郭開山,公孫賀,季明——這幾個人,怎麼串起來的?燒帳頁的是誰?苟三在哪?郭榮袍角的黑泥是哪來的?

  一個差役跑過來,湊到蕭何耳邊說了幾句話。

  蕭何臉色變了,快步追上趙牧。

  「大人,苟三找到了。」

  趙牧停下腳步。

  「死了。」蕭何壓低聲音,「在城西水溝里,今早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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