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血跡與腳印
蕭何派去傳話的差役找到趙黑炭時,他正蹲在城東那條巷子口,盯著地上看。
太陽爬到樹梢高,陽光斜著照進來,把地上的腳印照得一清二楚——兩串,一串往東,一串往西。往東的深,往西的淺。
黑炭站起來,對兩個手下一揮手:「走。」
……
苟三的住處是間破屋。
土牆裂了兩道縫,用稻草塞著,草葉已經發黑。門虛掩,門縫裡飄出一股味——霉味,餿味,還有別的什麼。
黑炭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
他抬手,兩個手下貼著牆根站住。黑炭一腳踹開門,人往旁邊閃。
屋裡沒人。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但地上有血。從門口往裡,一串血滴子,一直滴到床鋪邊。床鋪上的草蓆子被人掀了,鋪蓋扔在地上,鍋碗瓢盆翻得到處都是——有人翻過,翻得很急。
黑炭蹲下,用手指抹了抹地上的血。
血還是鮮的,沒幹透,抹開之後顏色發紅,不是暗黑。他湊近聞了聞,人血。最多兩個時辰。
床鋪邊上的血最多,一大灘,人躺過。但沒屍體——被人拖走了?還是自己爬起來走的?
他蹲下看床鋪邊的腳印。
一串往外走的,步子大,腳印深,是男人。還有一串往裡的,腳印淺,窄,像——
黑炭趴下去,臉快貼到地上了。他一根一根量那些印子。
不是孩子。是矮個子男人,身子輕,腳也小。但奇怪——
他眯起眼睛。這矮個子的腳印,左腳比右腳淺。不是天生的跛,是後傷過的。傷的時候不長,走路還帶著以前的習慣,不敢使勁踩。
黑炭站起身,對門口的手下說:「去,把隔壁鄰居叫來。」
……
鄰居是個駝背老太太,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這屋住的人呢?」
老太太搖頭:「不曉得。今兒天不亮,有人來找他,砰砰砰敲門。老身隔著牆聽見了,但沒敢出來。」
「幾個人?」
「聽著像是兩個。」老太太想了想,「說話聲低,聽不清說啥。後來就沒聲了。等老身天亮出來,這屋門就開著,人沒了。」
黑炭點點頭,讓手下送老太太回去。
他站在門口,把整條巷子掃了一遍。然後蹲下,從巷口開始,一寸一寸往前看。
血滴子一路滴到巷口,斷了。巷口地上有好幾個腳印,亂的,踩成一團。
黑炭趴下去,臉快貼地了。
「兩個人。」他自言自語,「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鞋底有補丁,補丁是麻繩納的,左前掌磨得厲害——這人走路外八字。矮的鞋底花紋特別,是那種粗麻繩編的草鞋印,左腳比右腳淺。」
他抬頭看兩個方向。
高的往東,矮的往西。
他猶豫了一瞬——追哪個?
高的腳印深,跑得急,可能拖著人。矮的腳印淺,跑不遠,但方向往城門。
黑炭咬咬牙:「俺追高的。」
……
他往東追出去。
巷子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窄胡同。腳印在胡同里一路往前,然後——
沒了。
死胡同。
牆根堆著爛柴火,腳印到柴火堆前就沒了。黑炭把柴火翻了一遍,後頭是牆,翻不過去。
他罵了一聲,轉身往回跑。
再追矮的,晚了。
矮的腳印往西,追到城門口,混進趕早市的人群里,徹底找不到了。
黑炭站在城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挑擔的,推車的,抱孩子的,扛麻袋的——幾百雙腳踩過去,什麼印子都剩不下。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
趙牧在郡學伙房門口聽他說完。
「高的往東,矮的往西——這是分頭跑,故意讓人不知道該追誰。」
黑炭低著頭,臉黑得像鍋底:「俺該先追矮的。那腳印淺,跑不遠。」
趙牧拍拍他肩膀:「不是你的錯。對方有備而來,算好了你會猶豫。」
黑炭還是低著頭。
趙牧頓了頓:「記下那兩個人的腳印沒有?」
黑炭抬頭:「記下了。高的鞋底有補丁,左前掌磨得厲害,走路外八字。矮的鞋底是粗麻繩編的草鞋,左腳比右腳淺——像有點跛。」
「能認出來?」
「能。」黑炭點頭,「只要讓俺再看見那鞋印,一眼就能認。」
趙牧看他一眼:「下次別追。先回來告訴我。」
黑炭愣住。
趙牧說:「對方分頭跑,就是等你追。你追上一個,另一個就跑遠了。你不追,回來告訴我,我可以派兩隊人,兩頭堵。」
黑炭張了張嘴,點點頭。
……
趙牧轉身要進伙房,黑炭叫住他。
「大人。」
趙牧回頭。
黑炭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劃拉。他畫了兩隻鞋印的形狀,畫了半天,抬頭問蕭何:「俺畫的像不像?」
蕭何湊過去看。
地上兩隻歪歪扭扭的印子,一個圓不圓方不方,另一個更圓些,邊上戳了幾個小洞。
蕭何沉默半天:「像……像兩個土豆。」
黑炭急了:「什麼土豆!這是腳印!」
蕭何指著那兩個印子:「土豆上戳幾個洞,就是腳印。」
黑炭臉漲紅,剛要爭辯,張蒼從伙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半塊燒焦的竹簡。
「什麼土豆?哪兒有土豆?」
他湊過來看,皺眉頭:「這哪兒像土豆?土豆不長這樣。我在陽武老家,地里挖出來的土豆是橢圓的,這兩個是扁的。」
黑炭更急了:「這不是土豆!這是俺畫的腳印!」
張蒼蹲下去,指著那個圓不圓方不方的印子:「這個要是腳印,那人腳得長這樣?」他用手比劃,「前頭方後頭圓,還帶五個坑——這什麼腳?」
黑炭氣得站起來:「那不是坑!那是腳趾!」
張蒼一臉認真:「五個腳趾都戳進去了?那得多使勁?踩泥里才這樣。」
蕭何忍不住笑了一聲。
趙牧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地上兩隻「土豆」,旁邊蹲著張蒼,站著黑炭,蕭何捂著嘴憋笑。
趙牧說:「黑炭,你畫的是腳印。」
黑炭眼睛一亮。
趙牧又說:「蕭何看的是土豆。」
蕭何愣住。
趙牧指著張蒼:「張蒼說的是老家土豆不長這樣——他老家土豆橢圓的,你畫的是扁的。」
張蒼點頭:「對,橢圓的。」
趙牧拍拍黑炭肩膀:「所以你們仨都對——只是對的東西不一樣。」
黑炭愣了半天,蹲下去看自己的畫,又看看蕭何,看看張蒼。
「那……俺這到底像不像腳印?」
蕭何和張蒼對視一眼。
蕭何:「像土豆。」
張蒼:「像扁土豆。」
黑炭:「……」
……
伙房裡,冷塵蹲在泔水桶邊,還在撈。
她撈出一片菜葉,聞了聞,扔一邊。又撈出一塊姜皮,聞了聞,扔一邊。再撈,撈出一小塊布頭——指甲蓋大小,灰色的,浸透了泔水。
她拿起來看。
布頭是粗麻的,邊沿有撕扯的痕跡——不是剪的,是用力扯下來的。布上沾著什麼,黑褐色的,不像泔水裡的污漬。
冷塵用指甲颳了刮,湊近聞。
「血。」她抬頭,「人血。」
趙牧走過來,接過布頭看。
布頭太小,看不出是哪件衣服上的。但撕扯的痕跡很新,布邊上的麻纖維還翹著。
「從衣服上扯下來的。」趙牧說,「有人受傷了,在伙房裡扯下一塊布包傷口——或者堵傷口。」
冷塵點頭:「血不多,傷得不重。」
趙牧看著那塊布頭。
苟三住處的血,伙房裡的血——是同一個人的?
他轉頭看黑炭:「苟三住處的人血,你說是兩個時辰前的?」
黑炭點頭:「最多兩個時辰,天不亮那會兒。」
趙牧算時間。
天不亮,兩個時辰前——正是郡學出事前後。
苟三住處有人受傷流血。伙房裡也有人受傷流血。苟三失蹤了。那個矮個子的腳印往城門去了。
他把布頭收進袖子裡。
「冷塵,這塊布留著。回頭要是找到苟三,對一下他衣服上的口子。」
冷塵點頭,從腰間拿出一個小竹筒,把布頭裝進去,塞好。
……
趙牧往外走。
走到門口,黑炭追上來。
「大人。」
趙牧停下腳步。
黑炭說:「那個矮個子的腳印,俺想了想——他往城門跑,但城門一開,人就混進去了。他不一定出城,可能就躲在城裡。」
趙牧看他。
黑炭說:「那種跛法,城裡不多。要是挨家挨戶查鞋底,能查到。」
趙牧搖搖頭:「挨家挨戶不行。動靜太大,人早跑了。」
黑炭愣了一下。
趙牧說:「等他出來。」
「出來?」
「他跑的時候慌,肯定有要辦的事。辦完了,還得回去。」趙牧看著巷口方向,「讓人盯著城門,盯著城裡的藥鋪、醫館、食肆——受傷了要買藥,餓了要吃飯。總會露頭。」
黑炭點頭。
趙牧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黑炭。」
「嗯?」
「下次畫腳印,別用柴火棍。用炭筆,畫竹簡上。」
黑炭撓頭:「俺不會寫字。」
趙牧說:「畫腳印不用寫字。畫得像就行。」
黑炭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