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拜帖如山


  卯時,郡衙門口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趙牧正在籤押房裡看地圖,聽見動靜,抬頭往窗外看。院子裡進來二十多個差役,穿著郡尉府的號衣,領頭的是田駿。他們站成兩排,靴子踩在青磚上,咚咚響。

  田駿走到門口,拱手笑道:「趙郡丞,下官奉命協助。有什麼需要跑腿的,儘管吩咐。」

  趙牧看他一眼。

  田駿臉上堆著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腮幫子上的肉往上擠,把顴骨都蓋住了。他身後那二十個差役站得筆直,但眼睛東張西望,到處亂看,看籤押房的門窗,看院子的角落,看廊上走過的人。

  趙牧放下炭筆。

  「趙黑炭。」

  黑炭從門外探進頭來。

  「帶他們去城門口盤查。郭榮失蹤了,查進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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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炭點頭,朝田駿招手:「走吧。」

  田駿笑容一僵。

  就僵了一瞬,馬上又堆起來。

  「趙郡丞,下官帶這麼多人,就幹這個?」

  趙牧看著他。

  田駿乾笑兩聲:「行,行,聽趙郡丞的。」

  他帶著人走了。腳步聲雜沓,出了院子,往城門方向去了。靴子踩在青磚上,咚咚咚,越來越遠。

  ……

  陳平從屏風後面轉出來。

  「大人,田駿這是來監視咱們的。」

  趙牧點頭。

  陳平說:「郭榮剛失蹤,他就來了。消息傳得真快。」

  趙牧沒說話,繼續看地圖。

  地圖上,郭府的位置畫了個圈,東城門畫了條線,城西水溝畫了個叉。

  陳平湊過來:「大人,要不要防著點?」

  趙牧說:「不用。讓他們盯著,咱們該查的照查。」

  陳平想了想,點點頭。

  ……

  午時,田駿回來了。

  他站在籤押房門口,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有點僵。腮幫子上的肉繃著,不像早上那麼鬆快。

  「趙郡丞,下官無能,沒查到線索。」

  趙牧看著他。

  田駿又說:「要不,下官再去別處查查?比如城西那邊,聽說……」

  趙牧打斷他:「田右尉辛苦了。回去歇著吧,有事我再叫你。」

  田駿笑容一僵。

  僵了兩息,又堆起來。但那笑容掛在臉上,像貼上去的。

  「那行,那行。趙郡丞有事,隨時吩咐。」

  他拱拱手,轉身走了。走到院子裡,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籤押房的窗戶。窗戶開著,趙牧正看著他。他趕緊轉過頭,快步走了。

  陳平在旁邊笑。

  「大人,他這是來『幫忙』的,還是來『看戲』的?」

  趙牧說:「看戲的。」

  陳平:「那咱們怎麼辦?」

  趙牧說:「戲還沒演到高潮,他先看著吧。」

  ……

  酉時,趙牧回到住處。

  一進門,看見蕭何站在屋裡,旁邊案上放著一摞竹簡,摞得跟小山似的。竹簡堆得歪歪扭扭,最上頭幾片快掉下來了。

  蕭何轉過身:「大人,這是今日的拜帖。」

  趙牧看著那摞竹簡,愣了。

  「多少?」

  蕭何說:「三十二份。」

  趙牧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了看,放下。

  「昨日呢?」

  蕭何說:「昨日十九份。前日二十四份。」

  趙牧算了算:「三天,七十五份?」

  蕭何點頭。

  趙牧扶額。

  「我一個郡丞,怎麼比縣令人緣還好?」

  蕭何開始分類。

  他把竹簡分成幾摞,一邊分一邊說:「這七份是邯鄲文士,想與大人『切磋詩藝』。」他把那幾份挑出來,放在左邊。

  「這十二份是各府官吏,想請大人赴宴。」放在中間。

  「這八份是商賈,想『結交大人』。」放在右邊。

  他頓了頓,又拿出五份。

  「這五份……」他看了趙牧一眼,「是各家小姐派人送來的詩稿,請大人『指點』。」

  趙牧差點被口水嗆到。

  「什麼?」

  蕭何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份。

  趙牧接過來看。竹簡削得光滑,上頭用細筆寫著:《和趙郡丞鵲橋仙·其一》。字跡娟秀,旁邊還畫了一枝梅花,梅花旁邊還題了兩句詩。

  趙牧沉默了。

  蕭何說:「大人,要回嗎?」

  趙牧把詩稿放下。

  「不回。回一個,後面還有九十九個等著。」

  蕭何點頭,把那一摞拜帖收拾起來,抱到牆角摞好。

  ……

  趙牧走出屋子,往後院去。

  太陽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紅。院子裡的青磚地被照得發亮,像抹了一層油。

  王賁蹲在牆根,叼著旱菸袋,正抽著。菸袋鍋里的火一明一暗,照出他臉上的皺紋和那道箭疤。看見趙牧進來,他咧嘴笑了。

  「趙牧,你現在可是邯鄲城的香餑餑。」

  趙牧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怎麼?」

  王賁說:「昨兒個我在街上走,都有人問我『你是不是趙郡丞府上的』。」

  趙牧看他:「你怎麼說的?」

  王賁說:「我說我是看大門的。」

  趙牧:「然後呢?」

  王賁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頭是幾塊點心。點心烤得焦黃,上頭還撒著幾粒芝麻。

  「然後那人說『看大門的也沾光』,塞給我一包點心。」

  他咬了一口,嚼著說:「味道不錯。」

  趙牧哭笑不得。

  青鳥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湯。她穿著青灰色的布裙,腰間繫著那條舊圍裙,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看見王賁吃點心,她笑了。

  「王叔,你這是蹭熱度。」

  王賁愣了一下:「什麼熱度?」

  青鳥說:「就是……沾光。」

  王賁點頭:「沾光好,沾光有吃的。」

  他繼續吃點心,吃得津津有味。芝麻粘在嘴角,他伸舌頭舔掉。

  趙牧接過青鳥遞來的湯,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剛好入口,裡頭放了幾片葵菜,還有碎肉。

  ……

  張蒼從外面進來,看見趙牧蹲在牆根,湊過來。

  「大人,那些拜帖……」

  趙牧看他。

  張蒼眼睛亮了,湊得更近:「能賣錢!」

  趙牧愣了一下:「什麼?」

  張蒼說:「你看,這些人想見你,見不到。那咱們可以辦個『見面會』,一人收十文錢,七十五人就是七百五十文……」

  他掰著手指頭算,越算眼睛越亮。

  蕭何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打斷他:「張蒼,你能不能不算這個?」

  張蒼委屈:「我就是算算。」

  趙黑炭從旁邊路過,聽見了,嘟囔道:「算帳能算出錢來,俺也去學算帳。」

  蕭何看他一眼:「你學不會。」

  趙黑炭:「為啥?」

  蕭何說:「你連土豆都畫不像。」

  趙黑炭愣住。

  張蒼在旁邊笑出聲,笑得直拍大腿。

  青鳥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手裡的湯碗差點灑了。

  王賁蹲在牆根,叼著菸袋,看著他們鬧,嘴角往上彎了彎。菸袋鍋里的火一明一暗。

  趙牧喝著湯,看著院子裡的人。

  夕陽最後一抹紅褪下去了,天變成了灰青色。黑炭還在那兒愣著,張蒼湊過去跟他說什麼,蕭何搖搖頭進屋去了,青鳥端著空碗往灶房走。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裡頭亮起燈,黃黃的,暖洋洋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喝湯。

  湯已經涼了一點,但還是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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