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啞巴指認


  門被撞開,趙黑炭衝進來,手裡扶著一個人。

  老啞。

  他渾身是土,頭髮里沾著草屑,臉上有淤青,左眼眶烏了一圈,嘴角破了皮,血痂黑紅一片。但眼睛亮得很,一進來就盯著堂上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郭開山往後退了一步。

  老啞看見他,眼睛定住了。

  他抬起手,開始比劃。

  動作很快,手指翻飛,指指郭開山,又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後做出翻牆的動作,又指指郭開山的身形。嘴裡嗬嗬響,急得臉都紅了。

  堂上的人看著,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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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先生站出來。

  「他說,那晚翻窗出來的人,是郭開山。」

  郭開山臉色一變。

  杜先生繼續說:「他親眼看見的。那人雖然穿著和郭榮一樣的袍子,但身形是大人,不是孩子。寬肩膀,厚脊背,走路帶風。」

  老啞使勁點頭,又比劃:那人翻牆的時候,袍角掛了一下,他聽見「嘶」的一聲。然後那人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張臉。

  他指著郭開山,手指戳著空氣,戳一下,又戳一下。

  郭開山渾身一顫。

  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屁股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

  趙牧走到他面前。

  「郭家主,你讓你兒子背鍋,自己去滅口苟三,還故意留下兒子的衣角——可惜,老啞認得你的身形。」

  郭開山張了張嘴。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嘴唇哆嗦,下巴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季明在旁邊喊起來。

  「是他!是他讓我幫他改考勤的!他給了我五百金!」

  郭開山霍然轉頭,怒視季明。

  「你!」

  季明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縮著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郭開山喘著粗氣,腮幫子咬得咯嘣響。他看著季明,又看看趙牧,看看堂上那些人。

  突然泄了氣。

  整個人塌下去,像一灘爛泥。

  ……

  趙牧轉向申屠胥。

  「申屠丞,你還有什麼話說?」

  申屠胥臉色慘白,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官袍上的褶皺都僵著,一動不動。

  半晌,他慘然一笑。

  「趙牧,你贏了。」

  趙牧看著他。

  申屠胥說:「但你記住,我不是輸給你,是輸給我自己——我太急了。急得忘了,你這種人,不會輕易認輸。」

  趙牧點頭。

  「申屠丞,下輩子,別這麼急了。」

  申屠胥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兩個差役上來,把他押走。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越來越遠。

  ……

  老啞站在那兒,看著申屠胥被押走,看著郭開山癱在地上,看著季明縮成一團。

  他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豁牙。

  趙黑炭從懷裡摸出一個餅,遞給他。

  「餓了吧?」

  老啞接過,聞了聞。

  眼睛一亮。

  他抬起頭,看著青鳥,比划起來。手指指指餅,又指指青鳥,然後豎起大拇指。

  韓談在旁邊翻譯:「他說,這是青鳥做的,他認得。這餅鹽放得少,蔥放得多,他聞得出來。比他自己做的好吃一百倍。」

  青鳥站在門口,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編貝般的細牙。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布裙,腰間繫著那條舊圍裙,烏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膚光勝雪,眉眼如畫,唇角彎彎,像三月的桃花。

  「老啞,你比我親娘還認得我的餅。」

  老啞得意地點頭,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餅渣粘在嘴角,他伸舌頭舔掉。

  張蒼湊過來,看著老啞手裡的餅,鼻子抽了抽,像狗聞食。

  「青鳥姑娘,你那餅還有嗎?」

  青鳥說:「有。灶房鍋里熱著。」

  張蒼轉身就要走。

  趙黑炭一把拽住他。

  「你幹嘛?」

  張蒼說:「我去拿餅。」

  趙黑炭說:「大人還沒說退堂!」

  張蒼愣住,看看堂上,又看看手裡的餅——他手裡沒餅,老啞手裡有。

  「那……那我能先吃嗎?我餓了。」

  蕭何無語。

  「張蒼,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張蒼委屈,臉皺成一團:「我早上就沒吃飯……」

  老啞在旁邊,看看張蒼,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餅,想了想,掰了一半遞過去。

  張蒼愣住。

  老啞把半塊餅塞到他手裡,咧嘴笑了。豁牙露著,眼睛眯成兩條縫。

  張蒼看著那半塊餅,又看看老啞。

  「這……這給我?」

  老啞點頭。

  張蒼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他眼睛亮了。

  「青鳥姑娘,你這餅真好吃!」

  青鳥笑了。

  「老啞給的,當然好吃。」

  張蒼點點頭,繼續吃,吃得飛快,生怕有人搶。

  趙黑炭在旁邊看著,突然說:「老啞,你比張蒼大方。他從來不分餅給人吃。」

  張蒼嘴裡塞滿餅,含糊不清地說:「我……我分過……」

  趙黑炭:「分給誰了?」

  張蒼想了想。

  「好像……沒有。」

  全場爆笑。馮劫笑得拍柱子,公孫賀笑得直不起腰,連趙巡視的嘴角都抽了好幾下。

  ……

  白無憂站起來,拍了拍趙牧的肩膀。

  「好。案子破了。」

  馮劫走過來,一拳捶在趙牧肩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

  趙牧苦笑。

  「馮監御史,輕點。」

  馮劫哈哈大笑。

  王賁蹲在牆根,叼著旱菸袋,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滿臉得意。

  「老子教的好徒弟。」

  趙黑炭在旁邊嘟囔:「王叔,你教俺的時候,怎麼沒這麼厲害?」

  王賁瞪他一眼。

  「你笨!」

  蕭何補刀:「你哪兒都笨。」

  趙黑炭急了:「俺今天救了老啞!俺不笨!」

  張蒼嘴裡塞著餅,含糊不清地說:「救人跟聰明是兩回事。驢還能救人呢。」

  趙黑炭愣住。

  「你罵俺是驢?」

  張蒼趕緊擺手,餅差點掉地上,趕緊接住:「沒有沒有,我就是打個比方……」

  趙黑炭追著他打。

  張蒼跑,邊跑邊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著跑。

  老啞蹲在牆角,看著他們鬧,笑得豁牙都露出來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

  青鳥走到趙牧身邊。

  她抬手,幫他撣了撣袖子上的灰。手指細長,涼涼的,輕輕的。

  「累不累?」

  趙牧說:「還行。」

  青鳥看著他。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汪春水。她唇角微揚,梨渦淺淺。

  「回去喝湯。」

  趙牧點頭。

  兩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趙牧回頭看了一眼。

  堂上,郭開山癱在地上,季明縮成一團,田駿躲得遠遠的。差役們正在收拾,把犯人一個個押走。

  白無憂坐在上首,手裡摩挲著那枚老玉扳指,看著他,點了點頭。

  馮劫站在那兒,沖他豎了豎大拇指。

  趙牧點點頭,轉身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乾爽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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