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扳指轉了半夜
門房把李彰領到廊下,倒了碗水,說郡守在議事,讓他等。
李彰接過碗,沒喝。他是新任監御史,上月才到邯鄲,接的是申屠胥的位子。來之前馮劫叮囑過他:到了邯鄲,多看,多聽,少說。白無憂的房門關著的時候,別敲。
裡頭傳來說話聲,聽不真切,只偶爾蹦出幾個字——「屈通」「代地」「名單」。李彰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涼的,激得牙根發酸。
他想起咸陽臨行前,御史大夫府的人提過趙牧這個名字。說這人會破案,升得快,但也得罪人多。讓李彰留個心眼,別被人當了刀使。
門開了。趙牧從裡頭出來,膝蓋上沾著灰,走路有點瘸。蕭何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摞竹簡。兩人從他身邊走過,趙牧沒看他,眼睛盯著手裡的竹簡,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名字,用炭筆圈了紅圈,圈了幾個,劃掉幾個,又添了幾個。
李彰目送他出了院門。
「郡守請李御史進去。」
白無憂坐在案後,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燭火下轉出青白的光。案上攤著一堆竹簡,最上面那封沾著血,干透了,發黑。
「坐。」
李彰坐下,把文書遞過去:「御史台急件,咸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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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憂接過來,擱在手邊。
「郡守不看看?」
「不急。」白無憂靠在椅背上,「屈通案,你聽說了?」
李彰點頭。整個郡衙都在傳——功曹史是楚國的暗樁,在邯鄲待了三年,給代地送了三年情報。
「明天一早郡尉府拿人,你是御史台的人,按律該在場。」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無憂把案上那封帶血的密信推到他面前,「看看封皮。這案子牽涉的人多,你在場做個見證。」
李彰低頭看。封皮上蓋著代地的火漆印,已經拆開了,旁邊批了四個字:「移交御史。」
「下官遵命。」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無憂又轉起了扳指,一圈,一圈,像停不下來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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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回到郡丞府時,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藥味濃得化不開。青鳥蹲在爐子前,側臉的線條被火光勾出來,鼻尖上沾著灰,睫毛上掛著水汽。藥罐子咕嘟咕嘟響,她盯著火候,時不時拿布墊著掀開蓋子看一眼。
「燕姐姐剛睡著,」她頭也不抬,「趙二還沒醒,醫館說今晚是關口。」
趙牧嗯了一聲,進屋。
燕輕雪躺在榻上,傷口包紮過了,繃帶從肩膀纏到胸口,露出來的鎖骨白得像瓷,上頭印著幾道青紫的指印。她眉頭擰著,呼吸時胸口一起一伏,繃帶滲出一小塊紅。
趙牧盯著那些指印看了很久,伸手想碰又縮回來,最後只是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轉身出來時,藥罐子已經端下來了,空氣里還殘留著苦味。
偏廳里蕭何攤開竹簡,張蒼抱著算籌坐在對面,眼皮耷拉著。陳平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一枚銅錢,銅錢在指間翻了個花,又落回掌心。
「名單列好了,」蕭何指著竹簡,「屈通、司馬季、雍弧、端木昌,這四個是首犯,必須拿。霍老七、郭有財、冷鐵嘴、錢不二,這四個是從犯,可以先盯著,等口供出來再拿。」
「雍弧不能拿。」陳平把銅錢收進袖子裡,「他是齊國人,在邯鄲經營了十幾年,鹽鐵商盟的大執事做了五年。動他就是動齊國的商路,上面會有人不高興。」
「那就不拿了?」趙牧坐下來。
「拿,但不是現在。」陳平走到案前,手指點著雍弧的名字,「先把屈通的口供坐實了,再把司馬季的嘴撬開。等證據鏈扣死了,雍弧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到時候拿著鐵證去咸陽,誰不高興也得憋著。」
趙牧盯著名單,拇指敲著太陽穴。
「屈通是功曹史,掌全郡人事檔案。他那些檔案——」
「封了,」蕭何說,「今早馮御史親自帶人封的。李彰在場,一簡一簡清點的,一隻竹簡都出不去。」
「司馬季呢?」
「蒙烈帶人在郡學守了一天。等屈通的口供畫押,明天一早就進去拿人。」
趙牧點頭,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月亮升起來了,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封侯。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以前覺得是笑話,一個送外賣的,穿越過來還想封侯?後來覺得是目標,破案、升官、攢資本。現在——是活下去的理由。
「大人,」蕭何猶豫了一下,「這次動了這麼多人,咸陽那邊——」
「郡守扛著。」趙牧沒回頭。
「扛得住嗎?」
趙牧想起白無憂轉扳指的樣子。一圈,一圈,像停不下來的鐘擺。那枚扳指跟了他四十六年,今夜怕是又要轉到天亮。
「扛不住也得扛,」他說,「這案子不辦,代地的諜網就扎在邯鄲了。等公子嘉的大軍南下,死的不是一兩個人,是幾百幾千人。」
陳平把銅錢從袖子裡摸出來,在指間翻了個花:「白郡守押這一局,押的不只是他自己的位置。」
趙牧回頭看他。
「他押的是你。」陳平把銅錢收回去,「你活著到咸陽,坐到那個位置上,他就算輸了這一局,也有人替他翻本。」
趙牧沒接話,推門出去。
院子裡月光白得像霜。他站在老槐樹下,盯著樹皮上的一道刀痕——那是他剛來邯鄲時試刀砍的,砍偏了,差點削掉自己的手指頭。
現在他會了。不只是用刀,還有別的。怎麼查案,怎麼看人,怎麼在官場上活下來。
陳平從後面跟出來,手裡端著碗藥湯:「青鳥熬的,讓你喝了再想事。」
趙牧接過來,一口悶了。苦得舌根發麻,齜牙咧嘴:「這什麼玩意兒?」
「安神湯。她說你兩天沒睡了。」
「不睡了。天亮還有事。」
「有事也得有命辦。」陳平靠在樹幹上,「白郡守押了這一局,你要是垮了,他的扳指就白轉了。」
趙牧把碗塞回他手裡:「少廢話。回去幹活。」
陳平低頭看碗底,突然冒出一句:「大人,您這喝藥跟飲牛似的,青鳥熬了半個時辰,您三息就灌完了。她要知道您沒嘗出味兒,下次該往裡頭加黃連了。」
趙牧腳步一頓,回頭瞪他。
陳平一臉正經:「我說真的。她上次給張蒼熬藥,張蒼說苦,她第二天加了雙份黃連。張蒼喝完臉都是綠的。」
趙牧嘴角抽了一下,推門進屋:「列名單。天亮之前圈完。」
「圈完有賞錢不?」
「有。給你加俸。」
「加多少?」
「夠你買把新銅錢的。」
陳平把碗擱在窗台上,銅錢在指間翻出最後一個花:「那下官就先謝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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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白無憂還坐著。
案上的密信被風吹動,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
「白無憂若不可用,當以趙牧為突破口。」
他把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竹簡捲起來,放進暗格里。
窗外月亮偏西了。
白無憂站起來,走到窗前,低頭看自己的手。扳指還在拇指上,磨得光滑如鏡。這雙手握過筆,握過印,唯獨沒握過刀。祖父說白家後人不要再碰刀兵,他聽了。可這官場上的刀,比戰場上的還利。
他抬頭看天。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東邊的雲從灰變白,從白變紅。
趙牧走出去的時候,腰挺得很直。這孩子,像他年輕時候。
扳指在晨光里轉出最後一道光,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