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烽火北望
代鴞案審結後第九日,午後。
秋末的風灌進後園,吹得廊下那串舊竹簡嘩啦響。趙牧站在窗前,手裡端著碗湯,沒喝。
湯是青鳥一刻鐘前送來的,他擱在案上,忘了。青鳥進來收碗,看見湯一口沒動,湯麵結了層膜。她端走,重新熱了一遍,又端回來。
「第三遍了。」青鳥把碗頓在案上,「再不喝,我倒了餵二黑。」
趙牧看了眼趴在廊下的二黑。二黑抬起頭,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
趙牧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青鳥雙手叉腰:「燙?」
趙牧點頭。
「那你不吹吹?」
趙牧低頭吹了兩口,又喝。湯是鹹的,放了肉末,姜辣嗓子。
後園牆根下堆著一排麻袋,裡頭裝著沙土,昨日郡尉府送來的。碼得整整齊齊,袋口扎得緊,灰撲撲的,像一排蹲著的兵。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輕,穩。
趙牧沒回頭,聞到了一股檀香味——嬴語嫣。
她走到他身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紅繩繫著。咸陽的嘉獎令。她把竹簡遞過來時,手指在紅繩上停了一下,像在猶豫。玉鐲從腕上滑下去,磕在竹簡邊沿,叮一聲,清脆。
「你變了。」她說,聲音很輕。
趙牧看著她。
嬴語嫣站在窗前,逆光,身形細得像一竿竹。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露出耳垂上一顆米粒大的紅痣。
「你以前辦案只問真相。」她把竹簡遞過來,「現在要問代價、問後果、問能不能動、問了之後怎麼辦。這不是變壞,是懂了。」
趙牧接過去,沒打開。
「仗要打了,」嬴語嫣看著他,「你留下還是走?」
趙牧沒答。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些。
趙牧還是沒答。
嬴語嫣轉身要走。
「留下。」趙牧開口。
她停住,沒回頭。
「為什麼?」
「封侯的路,不能半路跑。」
嬴語嫣沉默了很久。
「好。」
她走了。裙擺在風裡擺動,腳步聲越來越輕。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然後走了。
風灌進來,把嘉獎令吹落在地,紅繩散了,竹簡滾開。趙牧彎腰撿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蹲久了,骨頭脆。他愣了一下,像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毛病。
竹簡上寫著:「趙牧查辦代鴞有功,遷右庶長,賞金百鎰,仍留邯鄲郡丞任。」
他看了三遍,卷好,壓在硯台下。
右庶長。這三個字又在他腦子裡轉。雍弧的勢被砍了三成,他的勢呢?代地大軍壓境,是危機,也是機會。案子贏了,是功勞。仗打贏了,才是資本。封侯的路,不光要破案,還要守城。
書房牆角點了炭盆,火苗舔著炭塊,燒出細密的裂紋,裂紋里透出紅光,把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趙牧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天邊壓著厚重的雲,黑沉沉的。雲層下面,隱隱有火光,一閃一閃。
城裡的糧鋪門口排起長隊,家家戶戶都在囤糧。郡尉府的兵從城東走到城西,甲葉子嘩啦響,腳步聲震得地皮發顫。
青鳥走進來,站在他身邊,沒說話。
她低下頭吹湯時,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扇子。手指被碗燙紅了,在指腹上,像抹了胭脂。湯碗裡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眼睛卻很亮。
「你怕嗎?」她問,聲音很低。
趙牧沉默了一會兒。
「怕。但怕也要打。」
青鳥沒再說話。她往旁邊站了站,替他擋住風口。趙牧看了她一眼,把窗戶關小了些。
窗外,北方的火光越來越亮,在雲層里燒出一個洞。
案子贏了。仗,才剛剛開始。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了個「戰」字,壓在「封」字旁邊。墨跡未乾,在燭火下發亮。
二黑從廊下站起來,走到門口,衝著北方叫了一聲。不是吠,是低吼,喉嚨里滾著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