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三日之期


  「睡不著。」

  趙牧站在書房門口,袖口墨跡斑斑。

  白無憂案上攤著輿圖,紅箭頭從代郡直指邯鄲。窗台的蘭草枯了半邊,葉子耷拉著。

  「進來。」

  趙牧走進去:「郡守,趙彬這次南下,不是虛晃一槍。」

  白無憂摩挲扳指的手停了。

  「代鴞被我們剷除。他公私兼顧,攻城比誰都賣力。」

  白無憂盯著他看了半晌,拇指在扳指上轉了又轉。

  嬴語嫣停下筆,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

  白無憂沖她使個眼色。她起身:「我去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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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關上,白無憂才開口:「你要什麼?」

  「三天。清查城防漏洞,南門和武庫。趙彬攻城,專挑軟肋下手。」

  白無憂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三天。」他轉過身,「就三天。多了,林昌該有想法了。」

  「夠了。」

  白無憂從架上抽出一卷竹簡,手指頓了頓,遞過去:「城防圖,前年修的。有些地方沒動過。」

  趙牧伸手去接。

  白無憂沒鬆手,壓低聲音:「別讓林昌看見。」

  趙牧點頭。

  推門出去,走出十來步,身後腳步聲響。

  嬴語嫣追上來,月光下臉頰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額角碎發被風吹起來。她把一卷竹簡塞給他:「武庫兵器清單,上個月的。」

  不等他道謝,轉身走了,裙角掃過地面,沙沙響。

  ---

  次日清晨,趙牧帶趙黑炭上南門。

  風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官道上空蕩蕩的。

  趙牧蹲下,敲牆磚。磚縫裡的灰碎了一塊,掉地上。

  「新抹的。」他站起來,「有人知道牆鬆了,刷層灰糊弄。」

  趙黑炭抽出匕首捅進磚縫,一撬,整塊磚鬆了。「外頭光鮮,裡頭爛了。」

  趙牧轉身上城。

  城牆上,守兵三三兩兩靠著垛口打盹。鎧甲歪到一邊,武器靠牆,人靠武器。

  箭樓旁,一個百夫長靠在垛口上,口水流了一灘。

  趙牧蹲下,抽出竹簡,毛筆刮著竹面沙沙響,寫下「南門百將孟大膽,值守酣睡」。

  旁邊的守兵全僵了。

  孟大膽猛地驚醒,額頭磕在垛口上,疼得齜牙。看見趙牧在寫字,臉刷白:「大、大人……」

  「接著睡。」趙牧收起竹簡,「回頭給林尉看。」

  孟大膽想爬起來,甲葉子嘩啦響,腿一軟又蹲回去。

  趙牧沿城牆走了一圈。箭樓里滾木四十來根,礌石堆牆角,全是灰。

  「誰管滾木礌石?」

  沒人吭聲。

  趙牧轉身下城,往武庫走。

  ---

  武庫是個石頭院子。院角幾口破缸,缸底積著雨水,水面漂綠沫。

  門口兩個兵看見他,趕緊站直。

  「開門。」

  「大人,鑰匙在劉吏手上——」

  「叫他來。」

  一個兵跑進去。過了半盞茶,一個瘦小吏員跑出來,腰帶都沒系。

  劉吏掏鑰匙,從左邊摸到右邊,又從懷裡拽出一串,叮叮噹噹響了十幾下。

  趙黑炭蹲旁邊:「你管武庫的還是賣鑰匙的?」

  劉吏臉漲紅,捅了半天才把鏽鎖捅開。

  門一開,霉味衝出來。

  刀架空了一半,弓弦斷的斷、松的松。箭矢堆牆角,數了數,兩千來支。

  「滾木礌石呢?」

  「後頭院子裡。」

  趙牧繞到後院。滾木就是碗口粗的樹幹,皮都沒剝。礌石拳頭大,堆了一堆。

  趙黑炭撿起一根,兩頭粗細不一,中間裂了縫。

  劉吏縮脖子:「武庫就這些,小的也沒法子……」

  趙牧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

  郡尉府。

  林昌在看塘報,見趙牧進來,眉頭皺起。

  「趙郡丞,有事?」

  「南門武庫滾木礌石不合格,箭矢兩千支,刀槍空一半。」趙牧把竹簡放桌上。

  林昌沒看,盯著他:「你想說什麼?」

  「換。缺口補上。城裡不缺木頭,石碾石磨也能當礌石用。」

  「民間的?」林昌拍桌子,「你讓老子去拆老百姓的磨?」

  「徵用。寫借條,仗打完還。」

  「還?」林昌冷笑,「砸爛了拿什麼還?」

  兩人對視。屋裡只有燭火噼啪聲。

  門口幾個校尉面面相覷。周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陳廣哼了一聲。

  趙牧沒退:「林尉,代軍兩萬人攻城,因為滾木礌石不夠破了城,你我的腦袋都保不住。」

  林昌臉色鐵青。

  他盯著趙牧看了半天,咬牙:「按他說的辦。」

  趙牧抱拳,轉身出去。

  身後陳廣嘀咕:「一個文官,管的倒寬……」

  他沒回頭。

  ---

  街上更夫敲梆子,一慢兩快。亥時二刻(晚上9:30)。

  趙牧推開郡丞府的門。案上放碗湯,碗底壓張紙條:「喝了。別問是什麼湯。」

  他端起來灌了一口,苦得齜牙。

  青鳥從屏風後探出頭:「沒放黃連,苦菊。」

  「一樣苦。」

  「苦就對了。」她過來收碗,「你今兒得罪林昌了?」

  「你怎麼知道?」

  「繡坊傳來的消息,半個邯鄲城都知道了。」她看著他,「今兒南門又走了二十三戶,拖家帶口的。趙牧,你答應過我,不許死。得罪了管兵的,城破了頭一個殺你。」

  「所以更要守住。」

  青鳥沒說話,端著碗走了。到門口回頭:「湯里加了參,提神。今晚別熬太晚。」

  帘子落下,院子裡傳來一聲嘆氣。

  ---

  子時(晚上11點),南門城頭。

  夜風灌進袖子,帶著牲口棚的臭味。城外黑漆漆的,像張大嘴。

  右庶長,聽著唬人,離封侯還差九級。死在邯鄲城頭,連大夫都不是。

  燕輕雪從暗處走出來,月光削出她的側臉,下頜線像刀裁的。一身玄色勁裝,快和夜色融一起了。

  「站了半個時辰了。」她說。

  「你怎麼知道?」

  「我在城下蹲了半個時辰。」她走到垛口邊,「趙彬帶了兩萬兩千人,騎兵三千。糧草隨軍帶十天,後續還有輜重隊。」

  「消息可靠?」

  「薛雷給的。」

  趙牧一愣。薛雷,燕國間諜頭目,她族叔。

  「他為什麼幫你?」

  「不是幫我。代軍破了邯鄲,對他沒好處。」

  兩人沉默。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打雷,又像——什麼東西撞地上了?

  趙黑炭站起來:「大人,不對,聲從北邊來的。」

  代軍在南邊。

  趙牧腦子裡閃過青鳥的湯,燕輕雪備的馬,嬴語嫣塞的城防圖。

  守住,升官加爵。守不住,命都沒了。這帳怎麼算都虧。

  「趙牧,」燕輕雪突然說,「城破了,你打算怎麼辦?」

  「守不住也要守。」

  「我問你,你怎麼辦。」

  趙牧沒吭聲。

  燕輕雪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出幾步,頭也不回:「我答應過青鳥,看著你。別讓我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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