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暗哨


  「蹲這兒像真乞丐,別老盯著城門。」

  青鳥蹲在牆角,對面前的情報員說。一縷頭髮滑到臉頰邊,襯得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小六子把破碗往前推:「青鳥姐放心,我數銅錢。」

  「數錢時瞄人,用餘光。」

  旁邊一個穿短褐的漢子站得筆直,兩腿併攏,一看就是當兵的。青鳥走過去:「放鬆。你是個腳夫,靠牆蹲著,時不時看天。」

  漢子撓頭:「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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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到換班。有人靠近城門就記下,什麼人、什麼時候、往哪邊去。」

  巳時三刻(上午9:45),趙牧站在遠處的茶攤邊,端著碗看。兩年時間,她把一個繡坊經營成了邯鄲城最不起眼的情報站。

  孟大膽趴在城牆根下的看守棚里,屁股上蓋著塊浸了藥汁的粗布。看見趙牧,他撐起上半身,扯到傷處,疼得吸了口涼氣,又趴回去。

  「郡丞大人這是要抓小偷?」臉埋進布里,聲音悶悶的。

  「傷好了?」

  「沒、沒好。」

  「沒好就趴著。」

  「趴著就趴著……」孟大膽嘟囔,「大人您就當沒看見我。」

  趙牧轉身往繡坊走。

  繡坊里,繡娘們飛針走線,針尖扎進布面的聲音細密得像下雨。牆角香爐冒著青煙,混著布料漿洗過的味道。

  青鳥從裡間出來,手裡攥著幾張紙條。她今天穿了件半舊的青布深衣,袖口挽了兩圈,露出細白的手腕。腰間掛著兩個荷包——左邊裝金創藥,右邊裝繡花針。

  「齊、燕、魏三國的間諜都在接頭。」她湊到趙牧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等什麼事。」

  紙條上有淡淡的藥草味——她手指常年沾藥,洗不掉。

  「能查到接頭內容嗎?」

  「查不到。這次很小心,都用口信,不留字。但繡坊收到個消息——烏遠三天前請齊國商隊的呂衡吃過飯,席間提到『城頭換旗』四個字。」

  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

  「昨天一天,城南有三家商鋪關門跑了,連租子都不要了。」青鳥補充道。

  「城頭換旗」,代軍破城時,有人會在城頭舉旗響應。

  「還有呢?」

  「燕國那邊,薛雷最近沒動靜,但他手下的人頻繁出入北門。」青鳥頓了頓,「魏國的沈南最活躍,昨夜又去了烏家,待了一個時辰才走。」

  趙牧把紙條收進袖中。「盯著烏家,進出的人都記下來。」

  「已經讓人盯了。繡坊里最機靈的兩個,白天賣繡品,晚上蹲牆角。」

  趙牧看了她一眼:「別累著。」

  青鳥笑了,右頰梨渦淺淺的,眼睛彎成月牙:「你少熬點夜,我就不累。」

  趙牧從繡坊出來,日頭偏西。街上人少了許多,店鋪關了大半,只有幾家糧鋪還開著,門口排著長隊。空氣里飄著粟米粥的糊味——有人在熬粥,把發霉的米煮了吃。

  未時(下午1點),郡守府書房。

  窗外蟬叫得撕心裂肺,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裡發燥。

  白無憂正在批文書,案上竹簡堆成小山。墨跡未乾的批覆散發著松煙味,竹簡邊緣磨得發亮。他提筆寫字,筆鋒凌厲,一蹴而就。

  趙牧站在案前,拇指敲著太陽穴。

  「烏遠跟齊國人吃飯,提到『城頭換旗』。其他幾家豪強,最近都在跟六國間諜走動。」

  白無憂放下筆,拿起紙條看了看,沒說話。

  「戰時通敵是死罪,現在沒證據不能抓人。但得盯住他們,尤其是烏遠。他家在南門有座莊子,離城牆不到三百步。」

  白無憂看著他:「你要人?」

  「不用人,要個令。戰時豪強出城,得有郡守府的批文。」

  白無憂提筆,在空白竹簡上寫下一個「准」字。毛筆頓了一下,墨汁洇開一個小點。寫得很慢,像在掂量這個字的重量——戰時批文,一字千金。

  他放下筆:「烏遠那邊,你盯著。別打草驚蛇。」

  趙牧抱拳,轉身要走。

  「趙牧。」白無憂叫住他。

  「在。」

  「三天時間,過去一天了。」

  趙牧點頭,推門出去。

  申時二刻(下午3:30),趙牧從郡守府出來,往南門走。

  拐進一條巷子,腳步突然頓住。街角有個黑影,一閃就沒了。

  「黑炭。」他壓低聲音。

  趙黑炭從身後跟上來:「大人?」

  「我被盯上了。從今天起,你跟緊點。」

  趙黑炭點頭,不動聲色地站到趙牧身側。

  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右庶長,離封侯還差九級。守不住邯鄲,別說封侯,連現在的官服都得扒了。

  他沒再說話,繼續往南門走。太快了,沒看清是誰。但那條巷子通往烏家的莊子。

  城牆上,守兵正在搬運新征來的石磨,吭哧聲混著石頭滾動的悶響。城牆根下的土被踩得硬實,泛著白鹼,像下了霜。

  孟大膽趴在垛口邊,汗珠順著脖子往下淌。看見趙牧,他撐起來:「大人,滾木礌石補了三百根,石磨收了四十扇。」

  趙牧走到垛口邊,看著城外。遠處官道上塵土飛揚,是逃難的百姓。

  目光落在城牆根下,突然頓住。

  牆根處蹲著個人,看不清臉。衣裳破舊,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姿勢不對——不是逃難的,在數城牆的磚縫。

  「黑炭。」趙牧壓低聲音。

  「看見了。」趙黑炭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人從剛才就在那兒,數了半盞茶的功夫。」

  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數磚縫,是在找城牆薄弱處。

  代軍還沒到,城裡已經有人替他們踩點了。這人嘴裡,至少值一百石粟米。夠養十個兵一個月。

  「抓。」趙牧說,「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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