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打臉


  午後未時(下午1點),斥候跪在堂屋地上喘氣,鎧甲上的塵土和汗混在一起,結成一塊塊泥痂。嘴唇乾裂,說話時嗓子像磨刀石:「代軍主力——轉向邯鄲了!」

  蕭何站在角落裡,手裡的竹簡快被他攥出水來,竹篾吱嘎響。旁邊站著的張蒼瞥了一眼,小聲說:「你再用力,這竹簡就該寫背面了。」

  蕭何沒理他。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房樑上懸著幾盞油燈,燈芯燒久了發黑,火苗一跳一跳,把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林昌臉色鐵青,攥著塘報的手青筋暴起。「你說什麼?」

  「代軍主力,距邯鄲兩日。」

  眾將面面相覷。周敢握刀的手鬆了又緊,陳廣張著嘴沒合攏,李擎低頭看地圖,手指發抖——五天前他們還在這兒喝酒,說代軍不敢來。

  林昌轉頭看向趙牧。

  趙牧站在地圖旁,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臉上沒什麼表情。蕭何看見他袖口又沾了墨跡,左肩比右肩高一點——那是熬夜寫東西寫出來的。

  「趙郡丞——」林昌嗓子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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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尉。」趙牧打斷他,拇指關節沒停。「五天前,我說代軍會回來。你說我不懂打仗。」

  林昌臉色更沉。

  「三天前,我說南門是主攻方向。你說我瞎指揮。」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蕭何攥竹簡的手鬆了——大人這是要算帳了。

  「現在,」趙牧看著他,「你還覺得我不懂嗎?」

  林昌攥著塘報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咯吱響。沉默了很久,抱拳。「南門交給我。」

  趙牧點頭。「代軍兩日後到,南門城牆鬆了的那段,補了嗎?」

  蕭何從角落裡應聲:「補了。石碾石磨全部分到南門,滾木還差五十根,天黑前能補齊。」

  「武庫呢?」

  「箭矢補到五千支,刀槍夠了。」

  趙牧點頭,看向林昌。「林尉,你守南門,我管城防。各司其職。」

  林昌沒說話,轉身大步走了。靴子踩在青磚上咚咚響。

  ……

  林昌走了,堂屋裡空了一半。蕭何鬆開竹簡,手指上全是汗印。

  郡守府正堂。白無憂站在輿圖前,拇指摩挲著玉扳指。窗外街上已經亂了——腳步聲、關門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邯鄲城防說起來三千郡兵,真正能打的不到兩千。城牆周長十二里,分到每段不足百人。南門那段最薄,去年攻城時塌過,補得馬虎,用石錘敲能敲出悶響。滾木礌石存了不到五天量,箭矢更緊巴。白無憂壓著消息沒報,報了也沒用——咸陽那邊顧不上邯鄲。

  申時(下午3點),白無憂開口。「全城戒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即日起,城門只進不出。戰時通敵者,斬。」

  趙牧站在案前。「防諜預案可以啟動了。」

  白無憂看他一眼。「你準備的?」

  「從第三天就開始準備了。」

  白無憂沒說話,提筆在竹簡上寫下一個「准」字。筆鋒凌厲,一蹴而就。「去吧。」

  白無憂放下筆,看了趙牧一眼。「林昌當年在邯鄲做過三年人質,認識趙彬不奇怪。」

  趙牧抱拳,轉身出門。蕭何跟上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

  入夜後,亥時(晚上9點),邯鄲城暗流涌動。

  街上已經沒人了。店鋪門板上了,窗戶用木板釘死,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巷子裡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幾條野狗在街角翻垃圾,被巡邏的郡兵趕走,夾著尾巴跑了。遠處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一條線,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趙牧的防諜預案像一張網,無聲無息地收攏。青鳥繡坊的繡娘們白天飛針走線,夜裡蹲在牆角數人頭。小六子端著破碗在城南晃了三天,把齊國商隊幾時進貨幾時出貨摸得門兒清。

  燕輕雪帶著人摸進烏家莊子。牆根下,她蹲了一夜,露水打濕了肩頭。背挺得筆直,肩胛骨透過濕衣裳頂出兩道棱,像收攏的翅膀。遠處烏家的燈火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她數著進出的人——七撥,時辰都記在腦子裡。

  蒙烈帶府兵堵了三條巷子,一夜之間抓獲暗探七人、間諜三人。

  審訊是在郡丞府偏院進行的。偏院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泡在油里,火苗一動不動。牆上掛著刑具,鐵鏽味混著霉味,悶得人嗓子發緊。

  子時(晚上11點),第一個暗探是個瘦子,被按在地上時還在裝傻:「大人,小的就是賣菜的——」

  趙牧蹲下來,看著他。袖口的墨跡蹭到膝蓋上,他沒管。「賣菜的?你手上連泥都沒有,指甲卻修得整整齊齊——菜販子搬菜筐,指甲不會這麼幹淨。」

  瘦子閉嘴了。

  趙牧站起來,走到第二個面前。這人穿得像個腳夫,但鞋底太新,千層底沒沾多少泥。

  「誰派你來的?」

  腳夫低著頭不吭聲。

  「齊國的?魏國的?還是代軍的?」趙牧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不說,我也知道。」

  腳夫身子一抖。

  「趙彬派你來的。賞金十鎰,官升三級。」趙牧站起來,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但你有沒有想過——趙彬連邯鄲都打不下來,拿什麼賞你?」

  腳夫臉色煞白。

  「現在說,我留你一條命。不說——」趙牧頓了頓。「按秦律,戰時通敵,斬。你自己選。」

  腳夫趴在地上,聲音發顫。「是趙將軍。趙彬。他說——」

  「說什麼?」

  「破城後,要你的命。」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燭火跳了一下。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又穩住了。

  趙牧拇指關節停在太陽穴上,沒敲下去。

  他想起白無憂說的「勢」,想起林昌說的「南門交給我」,想起嬴語嫣說的「活著回來」。

  右庶長,離封侯還早。死了,什麼都白搭。活著,才有機會摸到那個「侯」字。

  趙牧站起來,沒再說話。

  走出偏院,夜風灌進袖子。遠處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一條線,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趙黑炭跟在身後:「大人,那幾個人怎麼辦?」

  「關著。明天再審。」

  趙牧抬頭看著南邊。天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代軍就在那個方向,兩日後到。

  「黑炭。」

  「在。」

  「從今天起,不許離我三步。」

  「是。」

  趙牧轉身往郡丞府走。身後,偏院裡的燭火還亮著,暗探的聲音從窗戶縫裡鑽出來,斷斷續續的。

  蕭何站在廊下,看著趙牧的背影。袖口的墨跡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左肩還是比右肩高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竹簡,已經被攥出了裂痕。

  鬆開手指,把竹簡換了個手拿著,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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